第 7 章 · 2246 字
三日后,陆沉翻进了陆家后院。
他没走大门,也没走侧门。后院西墙外是一条死胡同,墙上有道裂缝,缝里塞着半块砖,他踩着砖上去,翻过去,落地的时候先蹲了一下。
二更。
祠堂的门没锁,只插着一根木闩。他把木闩拨开,侧身进去,把门虚掩。
屋里比白天更黑。供桌上的香炉还摆着,中间那只炉里的香脚被清理过,清理得不全,还剩两根。
他走到神龛前,蹲下,伸手去够最下一层最右边那座牌位。
牌位捧出来的时候,榫缝里那一线油纸露得多了些。
陆沉把它抽出来。
油纸卷成三折,长约一尺二寸,边角焦黑,像是被火燎过又抽回来的。油纸外面裹着一层麻线,麻线打了两个死结,结上封了一小块蜡,蜡是白的,压着一个指印。
指印很小。
不是男人的指印。
陆沉把油纸塞进怀里,牌位放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
他退出祠堂,没回后院西墙。祠堂东侧有一间堆放旧物的耳房,门是坏的,他进去,把门带上。
耳房里堆着破了的灯笼、断了腿的椅子、一摞发霉的账本。账本一共十九册,最上头那册的封皮写着庚子年陆记出入,是账房的笔迹。陆沉没翻,只把整摞搬开。底下是青砖,砖缝里嵌着香灰。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
火光一晃,屋里的影子跟着晃。
陆沉把油纸放在膝盖上,用指甲挑开蜡,解开两个死结,把油纸展开。
三折,展开后是一方黄绢。
黄绢一尺二寸见方,边角焦黑,中间有几处霉斑,摸上去发硬。绢上的字是用血写的。血已经变成黑褐色,笔锋却还在,写的人手稳,一笔到底,没有一处抖。
字一共十二个。
沉儿若归,勿入京。
六个字一行,两行。血色不匀。头四个字浓,中间四个字淡,最后四个字又浓回来。写的人中间停过一次,停的时候把笔按在绢上,按出一个圆点,圆点上结了一层薄痂。
这十二个字不是一口气写完的。写完前半段,隔了一阵,才写后半段。
落款在左下角,只有一个字,写得极重,笔划穿透了绢:陆。
陆沉看着那个字。
他前世认得的字体不下百种。这一笔的起笔是斜的,收笔往上挑,是父亲的笔迹吗,他不知道。他没见过父亲写字。
他把黄绢翻过来。
背面没有字。背面有一道折痕,折痕把绢分成四块,其中一块上用炭画了一个极淡的圈,圈里点了三个点。
三个点连起来,是一条斜线。
陆沉对着火光看那三个点。看久了,他发现那不是随手点的:三个点之间的距离不等,第一点到第二点是半寸,第二点到第三点是一寸二分。
门外有声音。
是念珠。
一颗,两颗,三颗。声音从东院过来,穿过月亮门,进了后院。念珠声走得不快,一步一颗。
陆沉吹灭火折子。
他把黄绢按原样折回三折,裹上麻线,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一层。然后他蹲下,摸到那摞发霉的账本,把它搬开,露出底下的一条缝。
供桌底下。
他钻进祠堂的时候,门是虚掩的。
他钻到供桌底下,把帐幔放下来。帐幔是黄布的,垂到地面,地下留着一道一寸高的缝。
念珠声进了院子。
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十八颗,停了。
祠堂的门被推开。
脚步声进来,很轻,是软底鞋。鞋子踩在青砖上,没有声音,只有裙角擦过门槛的一下。
帐幔外头亮了一点。是灯。
赵氏把一盏灯放在供桌上,灯罩是白纸的,光透出来,把帐幔照成一片昏黄。
她没说话。
陆沉听见香灰被拨动的声音,是香脚插进炉里的那一下。然后是一声擦火,火苗窜起来的一声响。
三炷香。
香插好了。赵氏退了半步,跪下去。
膝盖磕在青砖上的声音闷闷的。
“承宗。”她说。
陆沉的手指在黄绢上收紧。
“七年了。”赵氏说,“你死的那年,陆铭十四,陆沉十岁。如今陆铭二十一,陆沉十六。”
二十一。
陆沉在心里记下这个数。府里所有人都说陆铭十八。
“你放心。”赵氏说,“你儿子也快了。”
陆沉的手停住。
“他不闹,也不争。”赵氏说,“他跪一炷香,我给他一斗米,他就磕头。他比你省心。你当年跪一夜,也没换来一斗。”
她笑了两声,声音很轻。
“他洗完脸,顺着沟往东走了七十步。”赵氏说,“走到沟底露沙的那一段,蹲下去,从沙里摸了一块石头,握在右手。他握了十息。”
香灰落进炉里,很轻的一响。
“石头碎了。”赵氏说,“看的人回来说,碎成七块,落在沙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沉屏住气。
“那眼神我认得。”赵氏说,“你当年从京里回来那天,也是那样。你站在门口,看着我,看了三息。”
她把念珠在指上绕了一圈。
“那年你从京里带回来一样东西。”她说,“你藏在书房梁上。你死以后我找了七年,把书房拆了两遍,没找着。”
香灰掉在炉里的声音,很轻。
“你带回来的那样东西,陆铭也没找着。”赵氏说,“他比你儿子急。”
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你儿子住在寒衣巷。”她说,“他屋里的门槛底下,昨日有一行湿脚印。脚印是老三的。老三今年六十四,脚上穿的是九寸的鞋。”
陆沉的后背贴上了供桌的底板。
“老三收了钱,来报给我听。”赵氏说,“我给他加了二两银子,让他每月多报一趟。”
灯被拿起来。
“承宗,你放心。”她说,“你儿子活不过这个冬。”
灯影移开,帐幔外的光暗下去。脚步声出了祠堂,念珠声重新响起来,一颗一颗,往东院去了。
陆沉在供桌底下又蹲了半炷香,才推开帐幔爬出来。
祠堂里只剩香炉里那三炷香,香头亮着三个红点。
他走到神龛前,抬头看着最下一层最右边那座牌位。
牌位上写着:显考陆公讳承宗之位。
他伸手,把牌位捧下来,翻过来看底座。
底座的榫缝里,空的。油纸已经被他抽走。
他把牌位放回去,退后一步,对着牌位磕了一个头。
磕完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门缝往外看。
后院没人。
他刚要迈出去,脚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门槛的木头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划痕是横的,三道,间距均匀。
像有人用指甲在那里量过尺寸。
陆沉蹲下,用手指比了比。三道划痕各隔半寸,中间那道最深,深得能卡住指甲。
这不是鞋底蹭出来的。这是有人蹲在这儿量过,量完把尺寸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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