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 2352 字
陆沉在天亮之前回了寒衣巷。
他没睡。他把黄绢摊在木箱上看了三遍,看到了天亮,记住了那十二个字,记住了背面那三个点,然后把黄绢卷起来,塞进席棚角落的一个鼠洞里,洞口堵了一块土坯。
辰时,他去药铺。
温记药铺西头那间的门开着一条缝。他推门进去,柜台后没人,药柜上的空抽屉照旧张着嘴。
“后院。”里头说。
后院比前屋亮。院里搭着竹架,架上摊着几簸箕药材,一架是苍术,一架是陈皮,还有一架晒的是暗红色的碎皮。院角有一口水缸,缸里泡着一束草药,水发绿。
温言蹲在竹架前,正在翻晒陈皮。她把陈皮一片一片翻过来,翻完一片看一眼背面。
“你来得早。”她说。
“我欠你七文。”
“记账上。”
陆沉在她对面蹲下,伸手帮她翻陈皮。他翻了五片,被她拍了一下手背。
“你手上有味。”她说,“昨夜你翻过什么带霉的东西。”
“翻过一本账。”
“账本上的霉是绿的。”她把手里的陈皮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你手上的霉味是灰的,是绢上的霉。绢藏在木头里,木头又挨过火。”
陆沉看着她。
“我鼻子不灵。”她说,“我听脉。听脉听多了,鼻子就跟着走。你别觉得稀奇。”
她把最后一簸箕陈皮收起来,在井边洗了手,甩干,进屋,从柜台下拖出一只小木匣。
木匣上挂着一把铜锁,锁是新的,锁鼻却磨得发亮。
她把钥匙从颈子里掏出来。钥匙用一根红绳穿着,贴身挂着。
匣子打开,里头垫着一层旧棉。棉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张折起来的纸,一枚铜钱。
铜钱的边缘有五个缺口。
“我娘留给我的。”温言说,“她临死前给的,给我那会儿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比了个手势,让我收着。”
“什么手势。”
“两根指头并起来,往我胸口按。”她说,“意思是贴身。”
陆沉把怀里的铜钱掏出来,摆在柜台上。
两枚铜钱并排放着。一样大,一样厚,一样的暗红锈。一枚六个缺口,一枚五个缺口。
“缺口对不上。”温言说。
“缺口是掰的时候崩的。”陆沉说,“崩成什么样,看掰的人手劲。”
他用铁钉撬开自己那枚,撬出里头的铁片。温言用同样的法子撬开她那枚。
两片铁片摊在柜台上。
一片长一寸二分,另一片长一寸一分。断口毛糙,形状是互补的。
陆沉把两片并到一处,往中间推。
推到第三下,两片咬住了。
合起来以后,铁片成了一块不规则的小片,宽不过一寸,长二寸三分。刻纹接上了:山线从一头起来,起伏两道,到中间断了半寸,又起来,最后落进一道裂谷。
裂谷的口子刻得深,深得能卡住指甲。
裂谷旁边刻着三个字。
沉剑渊。
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得要凑到灯底下才看得清。字一共十四个,前三个是“北门出”,接着是“二十七”,后头几个字被锈吃掉了,只剩一个“渊”字和一个“下”字。
陆沉把铁片托在掌心,闭上眼。
气海里那块冷铁动了三下。
三下,一下比一下重。第三下的时候,他的指尖麻了五息,麻完手背上起了一层薄汗。
他睁开眼。
“你听见什么了。”温言问。
“没听见什么。”陆沉说,“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它认得这地方。”陆沉说。
温言把灯挪近,看着那道裂谷的刻纹。她看得很慢,从左看到右,看完伸手,用指甲在裂谷最深处刮了一下。
刮下一点锈。
“这裂谷的形状,”她说,“像什么。”
“像一道伤口。”
“我娘说过一句话。”温言把锈吹掉,“她说,天下最深的谷,都不是水冲出来的。”
陆沉等她往下说。
她没往下说。她把铁片拿起来,对着灯看背面。背面也有刻纹,刻的是一道一道的短线,短线排成一列,共二十七道。
二十七里。
“温言。”陆沉说,“你娘叫什么名字。”
“我娘姓苏。”她说,“名字我不告诉你。”
陆沉没追问。
“我娘留给我的时候,还有一句话。”温言说,“那句话是她早就写好的,写在纸上,跟铜钱一起放在匣子里。”
她把匣里那张折起来的纸拿出来,展开。
纸是毛边纸,边上发黄,折了四折。纸上的字是女人的笔迹,写得端正,笔划细。
一共两行。
第一行:有人拿另一半来,你把这半给他。
第二行:给完让他滚远些。
陆沉看着第二行。
“我娘写这句话的时候,还没病。”温言说,“她写完压在匣底,压了六年。”
“你照做了么。”
“我今天才拿出来。”她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豆油灯的火苗被门口的风吹歪了一下。
“陆家。”陆沉说。
“嗯。”
“你家药行是怎么垮的。”
温言把毛边纸折回去,塞进匣子,锁上,把钥匙塞回衣领里。
她起身,走到药柜前,把最上面那一格抽屉拉出来。抽屉里只剩半格药材。
“十二间铺面。”她说,“霜关城、白沙镇、临水驿,各四间。我爷爷那辈创的,到我爹手里是四十二年。”
“四十二年。”
“三年前春天,陆家控我们卖假药。”她说,“告的是官府,递状子那天,是我爹的五十三岁生辰。状子上写着,温记卖给城西一位老太太的安神汤里掺了双叶芹,老太太喝了三天,死了。”
“掺了么。”
“没掺。”温言说,“那方子是我爹亲手配的,我看着配的,八味药,一味不差。”
“那老太太怎么死的。”
“老太太七十九,自己断的气。”她说,“官府不验,陆家送了三百两。”
三百两。
“罚银一千二百两。”温言说,“铺子抵了七间,药材抵了三百六十两,剩下的银子我家借了印子钱,利钱三分。我爹进的牢,牢里潮,咳了两个月。”
她把抽屉推回去。
“我娘在我爹死后第三个月没的。”她说,“她死之前把匣子给我,比了个手势。”
“你就剩这一间。”
“这一间是租的。”温言说,“房东是陆家的远房。租约一年一写,写到今年腊月。”
陆沉算了一下。今天是十月十一。
“两个月。”他说。
“两个月。”温言说。
她转身,从药柜上取下一味药,用桑皮纸包了,压在柜台上。
“这包是地榆。”她说,“你左肋那道口子,敷五日,一日换两次。这回不记账,这回算我送的。”
陆沉拿起药包。
“我明日去城北。”他说。
“乱葬岗?”
“岗西边二十七里。”陆沉说,“有个地方叫沉剑渊。”
温言没说话。她把灯芯拧小了些。
“你别去。”她说,“今天早上,西头钱老三的棚子里来了两个人。两个人穿一样的鞋,鞋底纹是横的,七道。”
陆沉看着她。
“我在门口扫地。”她说,“他们扫了一眼我的门槛,往你那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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