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 2537 字
陆沉把两半铁片分开,一半还给温言。
“你收着。”他说,“我那半我自己带。”
“合起来才有用。”
“合起来是地图,分开是两条命。”陆沉说,“我把两半都带在身上,被人搜一次就全没了。分开带,搜一个还有一个。”
温言看了他三息,把铁片收回木匣,锁好。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算的。”
“三年前。”陆沉说。
他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三年前这具身子十岁,正被人抬到药铺门口,指甲缝里全是泥。可他嘴里出来的算法,是一百四十七年的剑帝算出来的。
温言没注意。她正把铜锁的锁鼻转了半圈,让锁眼朝下。
“你出门走东头。”她说,“东头有卖豆腐的老崔,你跟他打声招呼。他一只眼,看得见的另一只很毒。”
陆沉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娘姓苏。”
“我说了,我娘姓苏。”温言把簸箕往墙边推,“你想问什么就问。”
“苏这个姓,”陆沉说,“霜关城里有几家。”
“一家。”她说,“城东有一户姓苏的,三十年前搬走了。搬走那年,我娘十四。”
“搬去哪儿。”
“京里。”
陆沉站在门口没动。
“我娘给我匣子那天,还说了一句话。”温言说,“她说,姓苏的人不回霜关,回了就是死。”
她把簸箕推到墙根,直起腰。
“我没去过京里。我不知道京里什么样。我只知道这一间铺子,八十二个抽屉,空了三十九。”
陆沉走出药铺。
他没有马。二十七里,走路要走两个半时辰,来回五个时辰,他今天走不完。
他在巷子里走了一趟,先去东头找老崔。
老崔的担子已经收了,人坐在墙根补筐,一只眼眯着,另一只眼看着筐沿。
“豆腐吃完了。”老崔说。
“吃完了。”
“昨夜城北有火。”老崔把藤条在嘴里咬住,两手一收,“半个时辰前灭的。”
“什么火。”
“不知道。”老崔说,“我看见的是烟,白烟,一大团,从岗那边起来。白烟是烧湿草的烟。”
陆沉谢了他,往回走。
走到自家席棚门口,他停住。
门槛外那行湿脚印还在。三天了,土干了,印子硬在地面上,脚长九寸,脚尖朝西。
他蹲下,用指头在印子边上比了比。
九寸的鞋是老三的。老三今年六十四,脚上九寸。赵氏在祠堂里说的就是这个。
老三收了钱,每月给她报一趟。
陆沉回棚,坐在木箱上,把今天听来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陆铭二十一,不是十八。
第二,赵氏说“你儿子也快了”,说的是他活不过这个冬。
第三,父亲从京里带回来一样东西,藏在书房梁上,赵氏找了七年没找着,陆铭也在找。
第四,七年前父亲死,赵氏说是病故,黄绢上说“沉儿若归,勿入京”。
第五,温言的娘姓苏,三十年前搬去了京里。
他把这五条并到一起,中间缺一环。
缺的那一环在京里。
陆沉闭上眼,把那一丝剑意从气海里抽出来,让它走了一遍手臂。
走完,他睁眼,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还是这双手。指头短,掌心有茧,茧是握锄头握出来的,不是握剑握出来的。
他把三招在心里过了一遍。
挑薪,从下往上挑,力从腰起。断流,横推三尺,剑尖压两寸浅,不用深。镇山,举剑过顶,劈到一半收住。
三招,没有一招是杀人的招。
挑薪是砍柴的姿势,断流是划水的姿势,镇山是打桩的姿势。
老哑巴教他的是三个干活的动作。
陆沉忽然明白了。
老哑巴不是教他杀人。老哑巴是在教他怎么把力从身体里送到剑尖上,送得对,送得省。三招练熟,他用手里任何一样东西都能使出来:一根扁担,一把柴刀,一根枣木棍。
他把木箱上的那截枣木棍拿起来。
棍是他在沟边捡的,三尺长,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有个节。
他站到棚外,按第一招来了一遍。
挑薪。力从后腰起,肩不动,肘走,棍尖从下往上挑出去,停在他胸口的高度。
棍尖停住的那一刻,棍身还在颤。
他收棍,练第二招。
断流。棍横在身前,从左往右推,推出三尺,棍尖下压,压进地面两寸。
土被挑起来一片,落在他鞋面上。
第三招。镇山。
举棍过顶,往下劈,劈到一半收住,棍停在膝前。
收住的那一刻,气海里的冷铁跳了一下。
棍尖上冒出一线白气。白气比岗上那一次长,长了半寸,冒了两息才散。
陆沉放下棍,站在原地喘了一会儿。
他这才觉出不对。
他练的是三招,出的却不是三招的力。第三招收住的那一瞬,他身上某处被拉开了,像一件衣服的线头被扯出来。
那处在他左肩胛骨下面三寸。
他伸手,隔着衣服按了按。
按下去疼,疼是闷的,在骨头里头。
他把衣服脱了,转身对着席棚墙上那片光,扭头去看。看不见。他用手摸,摸到那处有一道棱,凸起的,约一寸长。
不是疤。疤是软的,这个是硬的,像骨头长歪了。
陆沉的手指停在那道棱上。
他想起温言在药铺里说的话:你这脉中间断过一段,断了又续上,续上的口子是新的,像有人在里头打了个结。
他想起老哑巴在红土上划的那行字:你身上有剑。剑认人,人不认剑,剑会锈。
他想起岗上那座碑,碑上的字被凿掉了,凿痕是新的。
席棚外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是四个。脚步从西头来,走到他门口,停住。
陆沉把衣服穿上,把枣木棍靠在木箱边,坐下去。
门帘被一根棍子从外头挑开。
钱老三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那件酱色羊皮袄,换了一件灰布短打,腰上还是那六把钥匙。他身后站着三个人,两个是上次那两个,第三个是生面孔,身材矮,手大,右手少了半截小指。
“陆家三奶奶,”钱老三说,“让我给你带句话。”
陆沉看着他。
“三奶奶说,”钱老三把六把钥匙在手里拢了拢,“你爹的忌日你上过香了,香钱陆家出了。她让你这个月别再回陆家,回了也不开侧门。”
“知道了。”
“还有一句。”钱老三说,“三奶奶让你把身上的东西交出来。”
陆沉不动。
“什么东西。”
“老三不知道。”钱老三说,“三奶奶说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是她找了七年没找着的。她说你身上要是有,你自己会知道。”
陆沉在心里数了三息。
“我没有。”他说。
“你没有就对了。”钱老三笑了笑,“你要是有,你今天就得跟我走一趟西关。”
他回身要走,走了两步,又站住。
“对了。”钱老三说,“昨夜城北那把火,是你放的么。”
“城北着火了?”
“烧的是乱葬岗上的一堆湿草。”钱老三说,“烧了半个时辰,没人管。岗上没活人,也就没人报官。”
他抬手指了指陆沉棚顶那片席子。
“你那席子是新的。”他说,“三天前你换的。旧席子呢。”
“烧了。”
“烧了好。”钱老三说,“烧了干净。”
他带着三个人走了。六把钥匙的声音一路响到西头。
陆沉坐在木箱上没动。
他把左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半片铁片,还在。
他把右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铜钱的空壳,还在。
他起身,走到棚外,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风从北面来。
风向没变。
风向没变,白烟却往岗西去。
烧湿草的人,是冲着岗西那座碑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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