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 2334 字
少年昏睡了整整一天。
醒来的时候是在骡马店的柴房里,胸口伤口敷了药,缠着干净的布条。他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摸左手,摸到枕边那半块黑铁牌,紧绷的肩背才松了一寸。
陆衍辰坐在门边的木墩上,把一碗药粥递过去:"先吃饭。"
少年盯着粥碗看了三息,没有接。
"毒检过了,粥里没东西。"陆衍辰语气平平,"要是不信,你自己熬。"
少年这才接过碗,低头喝粥,喝得不快,一口一口,很稳。半碗下去,他忽然开口,嗓音哑得像锈了的剑:"你不问我名字?"
"你想说就说。"
"墨尘。"少年把碗底喝干净,"静心阁外门弟子。"
"追你的人是谁。"
"鬼手。"墨尘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静心阁的叛徒,叛门之前偷学了阁里的'摄魂鬼手'。他杀了我师父,抢走了阁里封存的东西,栽赃给我。悬赏令上通缉的是我。"
"阁里封存的是什么?"
墨尘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黑铁牌,推过去:"黑影会的信物,对半剖开的样子。另外一半,在鬼手手里。"
陆衍辰接过铁牌。断口处的火漆早已干透,他凑近看,断口内壁上刻着一行细如发丝的小字,要用神识探进去才看得清——"黑风谷,祭。
"黑风谷。"陆衍辰抬眼。
"你也查到黑风谷了?"墨尘眼中第一次起了波澜。
陆衍辰没解释。他把铁牌还给墨尘,起身往外走:"伤养好再说。"
墨尘在他身后坐了半晌,忽然道:"鬼手就在这一带。那三个人是外围的眼线,他不会只派一批。等他找上门,你救了我一次,救不了第二次。"
"你想怎么办?"
"杀了他。"墨尘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我杀不了他,摄魂鬼手专破神魂,我离他三丈就手脚发麻。但你是合墟境,你如果肯——"
门开了,林月端着新煎的药进来,正好听见这一句。她把药碗搁下,看了陆衍辰一眼:"他手上那半块牌子的味道,跟血刀门劫道那块,是同一炉铁。"
陆衍辰脚步停住。
两块铁牌同源,血刀门黑风堂劫药,鬼手追杀墨尘,黑影会的"祭"字——几条线,都在往黑风谷里收。
"那就不等他找上门。"陆衍辰转身,"我们找他。"
——
设局用了三天。
墨尘依旧用回自己那身夜行衣,故意在黑风谷外围三十里的镇子上露面、买伤药、住客栈,把行踪露得半遮半掩——像一个重伤未愈、又在躲藏的猎物。真正让人上钩的饵,是林月画的:她仿着静心阁的传讯玉符,伪造了一枚"阁中搜捕队三日后抵达"的讯符,托镇上相熟的行脚商"不小心"泄露出去。
鬼手若还惦记着墨尘身上那半块铁牌,就必须在三日内动手,赶在搜捕队之前。
第三夜,黑风谷外围,乱石岗。
墨尘独自坐在岗顶一块巨岩上,背对着下山的谷口,摆出养伤的姿势,气息故意压得紊乱。
子时刚过,谷口的夜色里渗出一层灰雾。
雾不散,不流,贴着地皮无声漫上来,所过之处,草叶的绿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败——那不是雾,是被摄魂鬼手抽散在空气里的魂气。
灰雾中走出一个瘦长人影。青袍,尖帽,十指奇长,指节处各箍着一枚乌黑骨环。他脸上挂着笑,眼珠却是死的,像两颗泡在浑水里的玻璃珠。
"小崽子,还敢回黑风谷。"鬼手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瓦片,"你师父当年也是坐在这儿等我。你说巧不巧。"
"我等你两个月了。"墨尘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哦?"鬼手笑意更深,"就凭你现在这口气?三丈之内你就提不动剑了,不知道么?"
"知道。"墨尘说,"所以这三十丈,都不是三丈之内。"
鬼手一怔。
他脚下最后一缕魂气落地的一瞬,四道阵旗自乱石堆中无声升起,青光如网,从四面八方兜头罩落——地、水、风、火四绝锁灵阵,阵脚早在两天前就借"买伤药"的行脚商之手埋进了乱石岗的每一寸地脉。落阵的人是林月,阵经同源,一手十方阵图与锁灵阵互为表里。
青光合拢,鬼手的魂气被阵势一绞,登时溃散了大半。他脸色第一次变了:"阵道师?长风门的?好,好啊——"
他双掌齐出,十条鬼爪撑开灰雾,狠狠抓向阵幕。魂气所过,青光滋滋作响,竟真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就在口子裂开的刹那,一道人影从那道口子里钻了进来。
不是往外逃,是往里杀。
陆衍辰。
圣剑裹着剑鞘,他整个人如一柄离弦的箭,贴地掠至鬼手身前三丈。摄魂鬼手的威压轰然压下,他的神魂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四肢一滞。
三丈。
就是这三丈。墨尘说过,鬼手三丈之内,神魂如坠冰窟。
可陆衍辰的识海里,有另一个神魂。
魔刃形态在他掌中无声显现,漆黑刃身与圣剑剑柄相合,一线圣光一线魔焰,双色绞成一股。魔气是乱的,是狂的,摄魂鬼手那点冰冷的攥握之力撞进去,竟像泥牛入海——双神魂同修,鬼手最擅长的手段,对他无处着力。
"你的手,抓不住我的魂。"陆衍辰的声音贴着剑锋递过去。
鬼手脸色一变,鬼爪翻掌欲挡——
细剑到了。
墨尘不知何时已欺至他侧后,人如影,剑如线,从肋下软肉直入,剑尖一转,封喉。
快,准,没有一丝多余。
鬼手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嘴还张着,喉间的血却先冒了出来。他到死都维持着翻掌的姿势,双眼里那点浑浊的光,一寸寸熄下去。
阵光缓缓收拢。赵阔从乱石后站出来,扛着苍穹戟呼出一口大气:"成了?成了!我跟林月在外头守了三夜,腿都蹲麻了。"
林月走进阵中,蹲下身,从鬼手尸身上摸出储物袋,又掰开他右手——掌心里躺着另外半块黑铁牌,牌面同样烙着一个"祭"字。
两块铁牌在石面上拼合,断口严丝合缝。拼合处的夹层里,滑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帛书残角,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行行名字,每一个名字都用朱砂勾过。
最上头一行小字:黑风谷·祭册。
"神魂名册。"林月的指尖停在帛书上,声音很轻,"这些名字的主人,神魂都被人收走了。"
夜风穿过乱石岗,呜呜地响。
墨尘收剑入鞘,走到陆衍辰身侧,弯腰把两块铁牌捡起来,用布擦干净,递还给他。这一次,他没有沉默太久。
"鬼手的账,清了。"他说,"剩下的账——"
"一起算。"陆衍辰接过铁牌,收进怀里,"药队明早进城交差。之后,去黑风谷。"
墨尘点了点头。
从这一夜起,静心阁通缉榜上的少年刺客,成了陆衍辰身边的第四个人。没有歃血,没有盟誓,只有一个字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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