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 2350 字
青岚边城的秋风,总带着一股铁锈味。
陆衍辰站在长街中央,脚下是一滩冷水。泼水的人收着木盆退回人群,脸上的笑毫不遮掩。
"废灵根也配站在这儿?这是去城主府的路,不是你这种货色该走的。"
说话的是黑虎帮的赵四,光着半边膀子,腰里别一把短刀。他身后七八个帮众围成半圈,看热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落进坑里的狗。
陆衍辰没接话。
他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草药一根根捡回背篓。草药是昨夜在北坡采的,卖钱之后要给邻街的王婆婆抓药。水泡过的草药会降价,但他还是捡得很仔细。
"哑巴?"赵四踹过来一脚,踢翻了背篓。
草药滚了一街。
围观的人笑起来。有人压低声音:"黑虎帮看上他家那间老宅了,就等他自己滚出青岚城。"
陆衍辰直起身,看了赵四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赵四莫名打了个寒颤。他挥了挥手:"走,别在这浪费时间。一个测出五色浑浊灵根的废物,呸,连废物都算不上。"
人群散去。陆衍辰蹲下身,继续捡药。
三个月前,测灵大典。城主府前的青玉测灵石亮起时,满场哄笑——五色灵光搅成一团浊雾,测灵官当场断言:五行驳杂,灵窍淤塞,此生与墟道无缘。
废灵根三个字,从此钉在他身上。
同一天,青梅沈青禾的家里递来了退婚书。
退婚书是沈家老爷子亲自送来的。老人站在他家塌了半边的院门口,连门槛都没进,把婚书拍进他手里,话却传得很远:"沈家的女儿,不嫁废物。青禾下月过门,嫁的是郡城周家的旁支。你这副落魄相,别去坏了喜气。"
陆衍辰把婚书从头到尾看完了。退婚书写得很体面,字字周全,末尾一句"愿君另觅良缘",墨迹饱满,看得出写信的人用了心。
他把婚书折好,递还回去:"替我贺沈姑娘。"
沈青禾本人没有露面。听巷口的人讲,她在绣楼里哭了半宿,第二日照旧描了眉,坐进沈家的马车。马车出城那天打长街过,帘子掀起一条缝,朝西城这边望了一眼,很快又放下了。
陆衍辰没有去看。那天他在武馆后场练拳,从辰时练到拳架上的血泡磨破第三层。
也是同一天,城主府收回了抚恤令。他父亲陆战三年前随商队护卫死于城外,按例城主府要照拂遗孤。如今那份盖着朱印的文书被收了回去,理由是"查有疑点,暂缓发放"。
疑点什么,没人说。
陆衍辰把最后一把草药捡进背篓,背起,往回走。
他住的宅子在城西角落,院墙塌了半边。推门进去,正屋里供着一块牌位,是母亲的。母亲陆氏十年前病故,留下的东西只有两样:一枚旧玉佩,和一柄断剑。
断剑挂在墙上,剑身只剩半截,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剑柄缠的布条早烂了,露出底下乌沉沉的木纹。
陆衍辰放下背篓,照例取布擦了一遍剑身。
他不知道这剑是什么来头。母亲临终前只说了一句话:"剑不离身,人不能软。"
他记了十年。
这十年里,他把城武馆免费的粗浅炼体拳法练了一万遍,把能找到的每一页残缺功法抄在桑皮纸上。测灵石说他废,他就自己练。灵气进不了灵窍,他就用最笨的法子一遍遍冲。
冲不开,那就明天再冲。
擦完剑,天黑了。他点了半截油灯,在桌前坐下,翻开那张抄了三年的旧图——是他自己瞎画的经脉走向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红叉。
红叉是失败记录。三年来,他试图引导天地灵气入体,失败了一千七百多次。
一千七百一十四次,是昨天。
"今天再来。"
陆衍辰阖眼,引气。
灵气在体表打转,撞上淤塞的灵窍,散了。第失败一千七百一十五次。
他睁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在旧图上又画了一个叉。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一队。蹄声由远及近,在巷口停下。有人用铁器砸门,砸得院墙簌簌掉土。
"陆衍辰!开门!城主府签发搬迁令,黑虎帮奉命接管西城三宅——你宅子在内,天亮前滚出去!"
陆衍辰坐着没动。
搬迁令三个字,他听过四回。每一回,都签给黑虎帮想要的地方。城主府不管,测灵官不管,青岚城的大人物们更不会为一声敲门抬起眼皮。
门外的人砸了三遍门,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话:天亮之前,人滚,东西留下,宅子烧掉一半算客气。
陆衍辰吹熄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了父亲。陆战走的那年他七岁,只记得父亲的背很宽,把他架在肩上看灯会,说衍辰,人这一辈子,站得直比站得高要紧。父亲的死讯是城主府的人捎来的,一句话,随商队出城,遇上匪,没了。尸首没人送回来。
母亲是他八岁那年没的。临终那晚她烧得糊涂,手里却把断剑攥得很紧,一遍遍说:剑不离身,人不能软。
说完这句,人就没了。家里从此只剩他一个人,和一柄没人叫得出名姓的剑。
十年,他把这座城的凉薄尝了个遍。测灵官嘲过他,武馆赶过他,米铺的伙计给他称米永远短二两。他都没吭声,因为吭声没用。
但今夜不一样。今夜他们要烧的,是这座城里最后一件留着父母气息的东西。
然后他起身,取下墙上的断剑。锈迹斑斑的半截剑身在黑暗里没有任何光亮,入手还是那副死沉的分量。
他把剑用旧布缠了,斜背在背上,又把玉佩贴身收好。背篓里的草药他分了三份,一份留在桌上,给明早来找他的王婆婆;一份塞进灶边;最后一份背上。
做完这些,他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头。
"娘,家里遭贼了。剑我带走,牌位藏进灶膛后的夹墙,贼人烧不到。等我把事情了了,回来给您安新家。"
话说完,他起身,推开院门,往城外走。
城外没地方去。但留在城里,天亮只有一条路:跪在黑虎帮门前,看着他们烧掉这间留着父母气息的老宅。
他不跪。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秋末的寒气。陆衍辰走出巷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背上那柄死了十年的断剑,忽然烫了一下。
烫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得像错觉。他回头,剑身藏在布条里,什么也看不见。
青岚城的月亮升起来了,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红。
三日后是血月。老人们说,血月之夜,边城不利,邪祟出没。
陆衍辰收回目光,继续往城外走。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的那条长街尽头,一个穿灰袍的人影蹲在屋脊上,展开一卷名册,在"陆衍辰"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而在他身后那间老宅的正屋之内,供桌上的牌位无风自动。
那柄断剑方才遗留的一缕剑气,还悬在黑暗里,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剑鸣,穿透了整座边城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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