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 2270 字
出谷的时候,谷口已经立起了放榜的高台。
执法堂的执事唱名唱到第三十七个名字时,台下开始骚动。唱到第一百个时,骚动变成了哗然——
丙字七百二十一,陆衍辰。试炼榜,第一名。
"第一名?他进谷前才测出灵窍开度不足一成!"
"落枫谷百枚木牌,他一人揣了七块,血刀暗子也是他杀的,你们不知道?"
"周擎呢?周公子的名次呢?"
周擎排在第二十一。三日前他布下弓手围杀,落了空,狼狈出谷,此刻脸色比榜纸还白。
陆衍辰和赵阔站在台下听完全程,没鼓掌,没吭声。唱名官念到赵阔,第十九,人群里响起一声特别响亮的"哎"。
内门收编的仪式摆在三日后。
长风门内门大殿,三长老亲引。陆衍辰跪领了内门弟子的玉牌,玉牌背面刻着"东院"二字,从此藏经阁三层、剑房、药圃,门门为他开。
仪式末尾,三长老当众说了两句题外话。第一句:"测灵石是你们先祖传下来的,断了不心疼,心疼的是别把'先祖'二字也断了。"第二句看着赵阔和陆衍辰说:"内门不比外门,外门比灵根,内门比道心。灵根天定,道心自修。散了吧。"
赵阔听得直点头,出了大殿问陆衍辰:"长老说的道心,是个啥?"
"大概是,"陆衍辰想了想,"你把第二块牌让出去的那个瞬间。"
"那玩意儿值个啥,"大个子挠头,"俺娘也会。"
这三天里,新弟子们各归各院,陆衍辰分到内门东院,院外挂了三长老亲题的两块木牌——"静室,勿扰"。
变故出在第二夜。
子时刚过,赵阔提着一坛酒来道贺。酒是落霞郡最贱的浊酒,坛子上还沾着泥。大个子盘腿坐在院里,一边灌一边讲他爹打铁的事,讲到第三遍,陆衍辰说:"这故事你白天讲过了。"
"好故事值得讲三遍。"赵阔理直气壮,又灌了一口。
人还没坐热,东院的院墙外亮起六道火光。
六个黑衣弟子翻墙而入,为首的没蒙面——周家的护院统领,周擎花重金从外州请来的明灵境供奉。
"周公子有请,陆师弟赏个脸。"供奉笑得很客气,客气里全是刀,"三长老的静室,我们不动。东院外那片演武场归外门管,外门的事,内门管不着。"
规矩被他们摸得很透。三长老在山后闭关参悟阵图,三日内不出。周擎等的正是这个空当。
"滚。"赵阔把酒坛搁下。
"就等你这句。"供奉身形一晃,六人散开成半月形,把演武场围死。
外门的两个好手先扑向赵阔。大个子不闪不避,戟杆横里扫过去,硬碰硬撞上两人的兵刃——铮的一声,两把刀同时脱手。其中一人不信邪,抄起石锁又上,被赵阔一戟杆抽在肩上,倒飞出去撞塌了半架兵器垛。
赵阔护得住自己,护不住两处——供奉的刀同时切向陆衍辰,快、狠、不留手,明灵境巅峰的灵气凝在刀锋上,隔着三丈就压得演武场的青砖簌簌作响。
陆衍辰迎上去。
这半个月他没闲着。《剑典》第一卷的剑势被他拆成了最简单的三个动作:起、断、收。不求花巧,只求每一剑都比上一剑齐。夜夜在静室里对着烛火练,烛火被剑风压得歪三次,剑势就重练一遍。
供奉的刀势如泼墨,铺天盖地。陆衍辰的剑不接他的势,只找他的刀路。
明灵境巅峰的灵气一层层压下来,压得他脚下的青砖碎了三块。他不退,剑势一层层削上去——你泼你的墨,我写我的字。
泼墨里有一线缝。
第九刀,供奉旧力将尽,刀锋回撤半寸——半寸的空当,陆衍辰的剑从缝里递了进去。
不重。剑尖只点在刀背上,点出一声脆响。
可就是这一声脆响,供奉的整条右臂麻了。剑意顺着刀身倒灌,直冲肩井。他暴退七步,右手的刀握不稳,哐当落地。
"启墟境……点散明灵巅峰的刀势?"他盯着陆衍辰,像在看一个疯子,"你的剑意是什么来路?"
陆衍辰没答,剑尖一转,指向他咽喉。
剑尖停在半寸外,稳得像钉进石头里。
供奉盯着那半寸,忽然想起江湖上关于长风门三长老的两个传闻:一个是老头的阵图藏了半辈子不肯示人;另一个是,老头今年破例收了个关门弟子,测灵石都没测完就收了。
他信了后一个传闻。
供奉的脸皮终究比刀硬。他一咬牙,拱手:"周公子的事,跟我们无关了。得罪。"六人翻墙,去得干干净净。
赵阔扛着戟走过来,一脸遗憾:"才打几招就跑了,没劲。"
"有人比你有劲。"陆衍辰望着东面的屋脊。
夜色深处,演武场外的百年老槐上,蹲着一道影子。那影子从战斗开始就在,从头到尾没动过,此刻站起身,朝演武场轻轻抛下一物。
一枚黑铁牌。
牌面上烙着一枚图案:一只闭着的眼睛。
陆衍辰接住铁牌的瞬间,整条手臂沉了一沉——铁牌不到三两,落感却像接住了一座山。牌底刻着一行小字,笔画很旧,像是从某座古碑上拓下来的:
"剑出青岚,吾已闻之。"
和暗子怀里那封火漆信,一字不差。
"黑影会。"剑灵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上古时猎杀持剑人的组织,十圣陨落后销声匿迹。他们不该出现在东荒这种地方。"
"他们要什么?"
"他们不问圣剑要什么,他们只做一件事。"剑灵顿了顿,"让持剑人活不过二十岁。"
陆衍辰握着铁牌的手紧了紧。"为什么?"
"因为十圣的封印,认持剑人的血脉。"剑灵的声音低下去,"持剑人每多活一年,魔渊那边的封印就多松一分——不,是沉一分。剑在人间一天,魔主就多被镇一天。黑影会杀的不是你,是镇在渊底的那道封印的倒影。"
"上古那一战,十位持剑人,九位死在明灵境之前。"
"死在魔手里?"
"不。"剑灵的声音没有起伏,"死在自己人手里。魔主杀不动的剑,人心杀得动。"
赵阔凑过来看那枚铁牌,看完,把自己那坛酒踢进了井里:"得,酒不喝了。兄弟,以后夜里睡觉,俺给你守上半夜。"
陆衍辰摩挲着铁牌上那只闭着的眼睛,忽然觉得掌心发烫。
他把这一夜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周家的刀是明枪,刺过来之前看得见;黑影会的牌是暗记,画上圈的时候,人还不知道自己进了猎场。明枪好躲,猎场的门,得自己去找。
铁牌无火自燃,黑灰散尽。灰烬落地时,摆成了一个极小的箭头,指向西北——
落霞郡之外,东荒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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