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2969 字
墨墟的海是黑的。
不是傍晚那种黑,是墨汁倒进锅里熬了三百年的黑。海面上飘着一层油亮的光,鱼要是跳出来,半个时辰内就会毒得发紫。
海门口的青石滩上,张弛支起了一辆摊车。
车是旧车,三个铜板从废墟里收的,轮子转起来吱呀吱呀响,像在叫苦。炉子倒是新的,他自己砌的,火膛里架着乌黑的焦炭,火苗舔上来,噼啪一声。
张弛二十八岁,干这行十年了。前九年给人当学徒,颠勺颠到虎口起茧,师父临走前塞给他一句话:手艺在,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今天是他出师后第一天的正式开张。
摊车上立着块木牌,是他昨晚刻的:张弛小灶,今日售罄为止。
问题是,还没开卖,他先跟一块木头牌子吵起来了。
半个时辰前,他手一抖,把炉边一块黑漆漆的木牌碰进了炭堆。等他捞出来,木牌上多了一行字,烧出来的,笔画发红,像是烙上去的。
叮!随机灵食系统绑定成功。宿主:张弛。本周地点:墨墟死海区。本周灵食:爆辣烤墟鱼。
张弛盯着牌子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不烫。
他又掐了把大腿。
疼。
"……见鬼了。"他说。
叮!本系统无鬼,只有饭。请宿主按配方制作,完成后结算奖励。
牌子底下还附了张配方,字迹会自己爬动,一行一行往他眼睛里钻:墟鱼一条,去脏留鳞;死海粗盐一把,拍碎;干椒三色,红者提香,黑者提辣,紫者提魂;炭火先猛后文,鱼皮烤出金花时,淋热油,撒椒面,最后点一滴本墟酱。
张弛看完,第一反应是把牌子扣在车板上。
"我是个厨子,不是疯子。"他说,"鱼贩子都不进死海,我上哪儿弄墟鱼去?"
话音没落,海门口传来一阵吵嚷。七八个渔民拖着一张大网往岸上走,网里扑腾着几条银灰色的鱼,鳞片在黑海边上泛着一层冷光。
为首的是个老汉,皮肤黑得跟海水一个色,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毒斑,那是常年下海的人熬出来的记号。
"老海头,今天收成好啊!"有人喊。
老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死海赏饭。"
张弛站起来了。
他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见不得鱼。网里那几条墟鱼,肚皮紧实,鱼眼清亮,是顶新鲜的货。厨子看鱼跟相看媳妇似的,一眼就知道成色。
"老丈,"他迎上去,"鱼卖吗?"
老海头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摊车的炉子上,又落回他脸上:"你买鱼?"
"买。多少钱?"
"一条三个墟晶。"旁边有渔民嗤笑,"后生,这鱼毒腺没除净,寻常人不敢吃,你别白扔钱。"
张弛蹲下去,捏了捏鱼鳃,又掀开鱼腹看了看,站起身:"一条两个。我这儿有法子把毒去干净,你们要是不信,烤好了我请你们吃。"
渔民们面面相觑。
老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网里最大的一条拎出来,往案板上一拍:"这条算我的。烤好了我头一个尝。你要是烤糊了,两个墟晶我照付,但你得给我当一个月鱼工。"
"行。"张弛说,"你要是吃了说好,以后我的鱼全从你手上走。"
围观的渔民起哄,说老海头这辈子就没让过人,今天怕是要收个便宜学徒。
张弛不搭腔。他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杀鱼,去脏,刮净黑膜。鱼身两面各片三刀,深至骨。死海粗盐在掌心搓开,一粒一粒按进刀口里。盐是灰白色的,带着股咸腥的冲劲,指头搓过的地方,鱼皮泛起一层微微的白。
炭火正好。他把鱼架上炉,鱼皮朝下,滋啦一声,油星子蹦起来。
火候是厨子的命。头三分钟要猛火锁皮,他不停转动铁签,鱼皮渐渐绷紧,泛出焦黄。第四分钟转文火,让热气钻进骨头缝里。干椒面是他自己焙的,三色椒按比例混好,黑椒沉底,红椒提面,紫椒只撒薄薄一层。
鱼皮烤出第一朵金花的时候,整条街都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人的鼻子都朝这边歪过来。香气是活的,先是一股焦香,紧跟着辣味窜出来,像一只手,顺着鼻孔往里挠。紫椒下锅那一刻,香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鲜,咸鲜交叠,直往人天灵盖上冲。
一个瘦高个的年轻渔民凑过来了,脖子伸得老长,鼻翼扇得跟风箱似的。
"香啊。"他吸了一口气,又吸一口,"师傅,光闻不吃,收不收钱?"
"收。"张弛头也不抬,"闻一次一个铜板。"
"你这什么买卖!"瘦高个跳起来,"天底下还有闻味道收钱的?"
"天底下还有把人香跳海的厨子吗?"张弛用铁签敲敲炉沿,"没有。所以我这买卖是新开的。"
瘦高个被噎得说不出话,扭头跟同伴嘀咕:"这厮嘴皮子比炭火还硬。"
围拢过来的渔民越来越多。他们打了一晚上的鱼,浑身是腥,肚里是空的,这股烤鱼香顺着海风一飘,谁的腿都迈不动了。有人开始扒着摊车沿往里看,有人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跟退潮似的,一波接一波。
老海头拨开人群,坐到摊前的石墩上,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郑重其事地洗了手。
"头一筷是敬鱼,"他说,"第二筷才是敬肚子。"
张弛多看了他一眼。这老头,糙归糙,讲究是真讲究。
张弛烧了一勺热油,"刺啦"浇下去。椒面在鱼皮上跳了一下,腾起一层红雾。
"好了。"他把鱼装盘,推到老海头面前,"趁热。"
老海头拿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嘴里。
他先是皱眉,随即眼睛慢慢瞪圆。辣味在舌根炸开,可炸开之后,是一层又一层的鲜,鱼肉嫩得离骨,盐粒在齿间咯吱作响,那股子死海的腥气,被椒香压得死死的,只剩满口的香。
老汉一言不发,夹了第二块,第三块。
第五块下肚,他额头上冒了汗,脸涨得通红,忽然把筷子一拍。
"再来一条!"他吼道,"小的们,看好摊子。"
渔民们还没反应过来,老海头已经撸起裤腿,一个猛子扎进了死海。
"老海头——"众人惊叫,那可是剧毒的海水,下去要脱层皮的。
黑海面上咕嘟嘟冒了一串泡。片刻之后,老汉的头冒出来,怀里抱着一条挣扎的墟鱼,脸上的表情不是疼,是痛快。
"毒算个屁!"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冲张弛大喊,"小子,你这鱼辣得我把三天的网都忘了,今晚我要吃十条。"
死海边上炸了锅。
"老海头疯了!"
"不对,你看他捞的那条鱼——那鱼眼睛是活的,毒海的水居然没把他辣趴下!"
那瘦高个最先反应过来,一屁股挤到摊前,拍出三个墟晶:"师傅!我也要一条,我不管毒不毒,就要那个辣。"
"排队。"张弛说。
"哪儿排?"
"就这儿,站直了,别扒我的车,车板昨天才钉的。"
瘦高个真就站直了,身后呼啦啦排上去七八个人。有人问他怎么不抢,他说:"你看那炉子里的火了吗?抢饭得罪掌勺的,回头往你那份里多撒把紫椒,辣死你。"
这话说得有道理。队伍于是排得很乖。
张弛一条接一条地烤。他这人一进灶台就变了个人,话少,手稳,翻鱼的动作又轻又快,鱼皮在铁架上转出一圈圈金黄的光。辣香混着焦香一阵一阵往外翻,把整条海门口的街熏得暖烘烘的。
第二炉鱼出炉的时候,瘦高个已经啃完半条,满头大汗,嘴里嘶嘶地抽凉气,手却停不下来。
"师傅,"他喘着气问,"你这鱼里搁了什么?怎么越辣越想吃?"
"椒面,盐,热油。"张弛说。
"就这些?"
"还有十年手艺。"
瘦高个张了张嘴,把想说的便宜话咽回去了。这鱼确实不是糊弄人的鱼,刀口里都进了味,骨头缝都透着香。
张弛拿着锅铲,站在摊车后面,心里却在算账。八个墟晶的鱼钱,一晚上卖出去小二十条,刨去本钱,这买卖居然是赚的。他看了眼脚边那块黑木牌,火光底下,牌面的红字若隐若现。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张弛心里默念:灵壤是什么?
牌子没搭理他。这系统的脾气他算摸着一点了,问正经的它装死,不问它自己蹦跶。
海风又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混着满街的椒香。老海头湿淋淋地拎着鱼往回走,渔民们围着炭炉子咽口水,瘦高个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块鱼,正舔手指头。
墨墟的天黑得早,黑海黑天连成一片,只有他这一小簇炭火,红得跟别处不一样。
那块黑木牌在他脚边又亮了一行新字。
叮!首单完成。检测到食客情绪:极度亢奋。结算奖励已发放,请宿主查收灵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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