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 3112 字
张弛是被系统的提示音吵醒的。
"叮!本周摆摊地点已刷新:骸墟·尸骨平原·交易市场。本周灵食:蒜泥白肉。祝宿主厨运亨通。"
张弛盯着木牌看了半天,又盯着自己看了半天。
骸墟。尸骨平原。
这几个字,一个比一个不吉利。
"你能不能随机个正常人待的地方?"他敲了敲木牌,"墨墟好歹有海,有鱼,有活人。骸墟有什么?"
木牌不说话。系统也不说话。
张弛收拾摊车,把老海头送的那罐死海粗盐塞进最里层。盐罐沉甸甸的,掂着心里踏实。
刘大宝蹲在旁边啃冷馒头,含糊问:"张哥,骸墟远不远?"
"翻过黑风梁就是。"
"哦。"刘大宝点点头,"那我这周睡车上,路上的时间不算浪费。"
张弛一脚把他踹起来:"今天就到。装车。"
——
去骸墟的路不好走。
越往前,地上的东西越不对劲。先是碎石,然后是碎骨,再然后,是整片整片的白骨,白花花铺到天边,像下了一场几十年都不化的雪。
张弛推着摊车走在白骨上,轮子碾过,咯吱咯吱响。
刘大宝脸色发白:"张哥,这地方……有人来吗?"
"系统说有交易市场,就该有。"
"系统还说灵食是蒜泥白肉呢,白骨平原上,蒜?长哪儿?"
张弛没答。他也想问。
翻过最后一道骨梁,眼前豁然一亮。
交易市场就在平原正中,几十顶帐篷,上百个摊位,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摊位全架在白骨上,桌子是骨板拼的,支柱是腿骨削的,连拴驮兽的桩子都是一根大腿骨。
市场上什么都卖。丹药、兽皮、矿料、旧法器。修士们裹着斗篷,露出的手都攥着家伙,谁也不信谁。
摊位没有固定的,谁来得早谁占。卖矿料的和卖兽皮的隔三差五就为一条摊缝吵,吵完接着做买卖。有个卖旧法器的老头,摊上摆着锈得认不出原本模样的法剑,见谁都喊"上古遗宝",喊了不知多少年,一件没卖出去。
但没人说话特别大声。
倒不是市场有规矩,是这里的人,都学乖了。
因为尸骨平原上有煞气。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贴着地皮游走,人沾多了,夜里做噩梦,白天疑心重,待久了会变成一块不笑的石头。
张弛停下车,先烧水洗锅。
刚坐下,隔壁摊位一个卖骨器的老汉凑了过来。老汉缺了半边眉毛,声音沙哑:"新来的?听老朽一句劝,天黑前把东西收利索,人也躲进帐篷。平原上的东西,见了火堆不忌讳,就忌讳亮堂堂的人。"
"多谢老哥。"张弛说,"不过我不躲。"
"不躲?"老汉上下打量他,"后生,你是修什么的?"
"修做饭的。"
老汉愣了愣,认定这后生是脑子缺根弦,摇着头走了。
火一起,他忽然发现,摊位周围三丈之内,地上游走的白雾似的东西,绕开了。
不是散了,是绕开了。像怕烫似的,贴着三丈线打转,就是不敢进来。
刘大宝也看见了,咂嘴:"张哥,你锅底下成精了?"
"那叫煞气。"张弛说,"它怕火。"
"怕火也别绕我啊,我怕它。"刘大宝往摊车后头挪了挪。
——
张弛今天的活儿,蒜泥白肉。
灵食系统给的食材一早就堆在车厢里:一整块上好的猪后腿肉,白生生,皮薄肉紧;蒜是紫皮独头蒜,一剥开,辣香就窜鼻子。
"叮!灵食说明:蒜泥白肉。刀工为魂,蒜泥为魄。食之可安神定魄,镇煞去秽。附赠食客评语一条。"
张弛懒得理最后那句,撸袖子干活。
肉要先煮。冷水下锅,拍两块姜,丢几段葱,水将开未开时撇沫子。浮沫一层层起来,灰褐色的,用漏勺一遍遍打干净。汤清了,转小火,锅面保持虾眼泡,咕嘟咕嘟,不翻大浪。
煮肉的空当,他剥蒜。
独头蒜一掰两半,刀面压扁,外皮一撮一撮撮下来。全剥完,堆在案板一角,像一小座蒜山。
刘大宝凑过来:"多少蒜?"
"八头。"
"这地方满地是骨,你堆座蒜山,是要镇宅?"
"还真是。"张弛说。
刘大宝帮着剥,剥了三头就开始喊手辣,把手指头举起来吹。吹了半天,忽然发现一个事:"张哥,你说怪不怪。我在墨墟剥蒜,剥一会儿手就辣得慌。这儿剥,反而不辣。"
"哦?"
"可能是煞气把辣气吸走了?"
"可能是你皮厚了。"
刘大宝不服气,把两只手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看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也行,皮厚了省事。"
肉煮到筷子能扎透,捞出来,浸进凉水。热胀冷缩,皮一紧,肉就脆了。晾透,甩干水,开始片肉。
片白肉,是手艺人的脸面。
张弛左手按肉,右手持刀,刀刃平着走。大片刀一压,肉片薄得透光,肥的部分凝成玉色,瘦的部分泛着樱红,每片都带上点肉皮,卷着边,像一小卷一小卷的绸子。
一片,两片,十几片码进盘里,摆成风车形。
然后是蒜泥。这东西急不得,得用刀背砸,一点一点砸成茸,不能有整粒,整粒咬着冲。蒜茸入碗,加两勺煮肉的原汤,一勺死海粗盐,一小勺糖,几滴香醋,最后浇一勺烧到冒青烟的热油。
"刺啦——"
热油激进蒜茸里,那股香气猛地炸开。
刘大宝正巧凑在案板边上,被这一下激得直打喷嚏,连着三个,一个比一个响。打完第三个,他抹了把鼻子,很认真地说:"张哥,我这个喷嚏,是香的。"
"滚一边去,口水别掉锅里。"
不是烤鱼的香。烤鱼的香是横的,一冲一个跟头。蒜泥白肉的香是竖的,先蒜香窜上来,然后是肉香沉底,中间还夹着一点醋的酸,一层一层往上叠。
香出去不到十息,市场那头就有人直起了脖子。
第一个过来的是个跑商,络腮胡,腰里别着三把刀。他站在三丈线外,鼻子使劲抽,看看那盘白肉,又看看地上绕圈的煞气,喉结动了动。
"这摊儿……什么时候开的?"
"刚开。"张弛说,"来一份?十片,一文灵晶。"
络腮胡低头看看脚下——他站在白骨上,煞气在他脚边绕,就是不敢往摊子跟前凑。
他一步跨了进来,坐下,声音压得低:"掌柜的,你这摊位底下,是不是埋了什么高人?"
张弛看了眼脚下。脚下是白骨,骨头缝里长着两棵蔫头耷脑的野蒜。
"埋的不是高人。"他把盘子推过去,"是蒜。"
"蒜?"络腮胡不信,"我走过七墟,什么阵法没见过。三丈结界,说没就没,你说是一个蒜?"
"不然呢?"
"起码也是位老祖坐镇。"
"老祖坐镇,能一氧化碳吗?"刘大宝在旁边插嘴,"老祖坐镇,会收你一文灵晶吗?"
络腮胡张了张嘴,居然被问住了。
络腮胡夹起一片白肉,蒜泥蘸满,整片塞进嘴里。
先是蒜的辣,冲上额头。接着是肉的肥,化在舌头上。那肥肉煮得透,入口先是一层凉,牙一碰就化,化成一包温热的油润,不腻,反而清甜。然后是醋和盐把那点腻提起来,收得干干净净。他嚼着嚼着,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攥着刀柄的手松了,连皱了半年的眉头都松了。
他咽下去,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他愣了。
"我进来三天了。"他说,"三天没敢睡实过。刚才那一瞬间,我想睡觉。"
"想吃就多吃两片。"
络腮胡又要了一盘。吃到第二盘,他往摊位四周看——煞气退到三丈线外,老老实实,跟一群不敢进门的野狗似的。
他放下筷子,指着外面喊了一嗓子:"老周,别蹲了,这儿的肉能镇煞!"
骨梁那头,呼啦啦站起来七八个跑商。
来的头一个是个瘦高个,跑得急,绊在白骨上摔了个趔趄,爬起来第一句话是:"肉呢?肉在哪儿?"等看清摊子,人已经坐下了,"一份,不,两份!"
"排队。"张弛说。
"队呢?队上有人吗?"
"他。"刘大宝指指络腮胡。
"那算前头有人吗?他吃完了呀!"
络腮胡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第二盘还没上呢!"
刘大宝看着涌过来的人头,扭头问张弛:"张哥,八头蒜,够不够?"
张弛低头看蒜山。蒜山已经在冒热气了。
他撸了撸袖子:"剥新的。今晚谁都别想睡。"
张弛放下筷子,望着地上那圈煞气。它们还在三丈线外打转,一圈,又一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叮!"系统忽然出声,"解释一条:本摊三丈结界非系统功能,系灵食蒸汽与人间烟火气自然形成。请宿主不要产生'我摊下埋着高人'之类的错误认知。"
"我问都没问。"
"你脸上写着呢。"
张弛摸了摸脸,决定不理这个多嘴的系统。他把最后一勺蒜泥封进罐子,跟刘大宝说:"看着火。我去借口大点的锅——照这个来法,明天这点家伙什,不够塞牙缝的。"
而三丈之外,那片煞气绕着摊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忽然齐齐一沉,贴着白骨退出去老远——像是这片死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尸骨平原,头一回,怕了一个做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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