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 2988 字
络腮胡那一嗓子,把半个市场的跑商都喊来了。
摊子前排起队。有人捧着灵晶,有人攥着兽皮,还有个独眼的,直接把一枚丹药拍在案板上:"这个换,成不成?"
张弛刚片出二十几片肉,蒜泥调了一碗又一碗,手就没停过。
"排队。一份十片,一文灵晶。丹药不收,吃了拉肚子别赖我。"
独眼老哥收了丹药,老老实实去排队了。
队伍里还出了点小乱子。一个背包袱的年轻跑商想插队,被后头的独眼老哥拎着后领提了出来:"排队。这摊子前头不许加塞,加塞的肉都不香。"
"你怎么知道不香?"
"我瞎猜的。你敢赌吗?"
年轻人不敢赌,乖乖排到了队尾。
刘大宝在旁边看着,小声跟顾小满嘀咕:"这摊子的规矩,比我娘定得都严。"
人多了,事情就来了。
排第五的是个修士,青袍,袖口绣着一朵墨色的云。他不看肉,先看张弛,看了足足十息,才开口:"掌柜的,你这白肉,能压业力?"
张弛手上不停:"能压煞气,业力不知道。"
"知道。"青袍说,"我在雾边走了六年,身上业力三尺厚。刚才吃了一片——"他伸出手,手背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灰气,比张弛在别处见过的修士淡了一半,"薄了。"
周围几个跑商都凑过来听。
"所以我想跟你立个契。"青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纸,"业力反噬契。我吃你的肉,我沾的业力要是反噬到你头上,我倾家荡产赔你。"
张弛愣了一下。
摊子后头,刘大宝脑子难得转得快,凑到张弛耳边:"张哥,这是好事啊,他替你兜底。"
"我不是怕他反噬。"张弛擦擦手,"我是奇怪,吃个肉,怎么就沾业力了?"
青袍叹了口气:"修士吃灵食,吃得越香,喜越重。喜动心,心生动念,动念沾业。这是老规矩了。我们这行人,不敢单独吃太好吃的东西。"
张弛更奇怪了:"那你们平时吃什么?"
"辟谷丹。"
"辟谷丹什么味?"
"没味。"
"想吃吗?"
青袍顿了一下。这一下,比他袖口那层灰气还诚实。
"想。"他说,"我们雾边修士,一百个里头九十九个,夜里做梦都在吃。剩下那一个,是白天想过了,晚上没得想。"
张弛沉默了。他算是明白了,这帮人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吃。好吃的吃进肚里,业力长在身上,天底下最亏的买卖。
"契,不立。"张弛说。
青袍脸色一沉:"掌柜的嫌赔得太少?"
"我嫌你把事想拧了。"张弛又片出一片白肉,蘸了蒜泥,隔着案板递过去,"你先吃。吃完再说话。"
青袍狐疑,接过,吃了。
这一片他吃得慢。蒜香窜鼻,他眉头先皱,然后慢慢松开。肥肉在舌头上化开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最后一点醋酸收尾,他喉咙动了动,把那口气咽得干干净净。
"再来一片。"
"先说你手上的业力。"
青袍抬起手。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层灰气,又薄了一分。
"我说句实在话。"络腮胡凑过来,压低嗓门,"老周,对面帐篷那个老周,业力比我厚多了。他蹲在帐篷里三天没出门,我怕他这回出不了雾。能不能给他也带一份?"
"带呗。"张弛说,"一文灵晶。"
"赊的成吗?"
"你是想给老周赊,还是想自己白吃?"
"……他那份是真赊,我这盘是现结。"络腮胡脸不红心不跳,掏灵晶的手比谁都快。
张弛给他打包了十片,另多塞一片:"添头。替我问老周好。"
青袍自己盯着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惨:"六年了。我在雾边戒了六年嘴,戒得跟苦行僧一样,业力一寸没少。今天吃两片肉,下去两分。"
"你悟到什么了?"张弛问。
"没有。"青袍摇头,"不该沾的还是沾。"
这时候,络腮胡在旁边大声插话:"不对,我知道!"他抹了把嘴,"老青,你想,你吃辟谷丹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青袍想了想:"无所谓心情。"
"吃这肉呢?"
"香。舒坦。跟……"络腮胡挠头,半天找着个词,"跟回了一趟家似的。"
"就是了!"络腮胡一拍大腿,"业力怕的不是你吃,业力怕的是这个味儿,是烟火气。你越吃得像个活人,那玩意儿越靠不上身。"
摊子前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来的,一个老跑商把手里的灵晶往案板上一拍:"说得好。老哥,给我来十片,我吃了三十年干粮,今天要吃得像个活人!"
队伍哗一下又长了。
有个卖兽皮的大婶挤到前头,把一块上好的火狼皮往案板上一放:"掌柜的,这个抵五份成不成?我家那口子守了半辈子雾,业力厚得能腌咸菜,我想带回去给他吃。"
张弛看了看那张皮,又看了看她:"皮不收。肉钱一文是一文。皮您留着,给嫂子冬天缝个袄。"
大婶愣了愣,眼圈一红,从怀里摸出一文灵晶,拍在案板上,扭头就走,走两步又折回来:"再、再来一份。"
"好嘞。"
张弛一边片肉一边犯嘀咕。这话听着糙,细想有道理。墨墟烤鱼,渔民吃了下毒海也不怕;骸墟白肉,跑商吃了煞气绕道。两头不一样的东西,一个理——吃得越香的人,身上越有人气。
人有了人气,那些个煞啊、业啊、雾啊的,反倒进不来。
"叮!检测到宿主对灵食本质产生初步理解。本系统无可奉告,也不建议深究。另外,评价分加了两分,不用谢。"
"什么叫无可奉告?"张弛在心里问,"你倒是说说啊。"
系统不吭声了。装死装得那叫一个熟练。
张弛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片肉。
天黑之前,青袍又来了。这回他袖子里揣着一沓符纸,身后跟着十几个修士,个个袖口发灰。
"掌柜的,契还是要立。"青袍把符纸摊开在案板上,"一人一张。不为赔你——为我们自己。"
张弛低头看那张契。字是手写的,一条条列得清楚,什么"吃得舒坦之喜,概不追责",什么"业力若有反噬,自领三倍"。
最底下一行小字,看得张弛差点笑出声:
"若掌柜家蒜没了,签契人有义务代购,运费自理。"
"这条谁加的?"张弛问。
络腮胡举着手,嘿嘿笑:"我。这地方什么都缺,就蒜不能缺。"
张弛提起笔,在那行小字底下又添了一句,然后签名画押。
十几个修士凑过来看,看完,全笑了。
那行字是:
"蒜泥管够,不必代购。"
十几个修士依次签了契。轮到最后一个,是个尖脸的小修士,签完还不放心,追着问:"掌柜的,万一我吃着吃着业力全没了,契是不是就作废了?"
"业力全没了,你还签什么契?"
"我就是问个万一。"
"万一你业力全没了,"张弛头也不抬,"请全市场的人吃白肉。"
小修士眼睛一亮,跟捡了宝似的,扭头就往火堆边跑,边跑边喊:"师兄们,都给我好好吃,吃到业力见底,咱们吃垮他!"
青袍在后头骂:"回来,谁让你吃垮恩人的!"
张弛提着刀,笑得直摇头。
当天夜里,市场的宿帐篷里破天荒传出了鼾声。守夜的跑商蹲在火堆边,闻着摊子上飘过来的蒜香,一个一个哈欠连天。
而青袍坐在摊子边,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手背。那层灰气,薄得快要看不见了。
他帮着张弛把白日里签的契一张张理齐,理到一半,忽然开口:"掌柜的,问你个事。"
"问。"
"你做菜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张弛想了想:"想着肉别煮老了,蒜别砸粗了,盐别手抖了。"
"就这些?"
"就这些。心分三用,手就废了。做菜的人,眼里得只有锅。"
青袍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们修行,讲究的也是这个。念起不随,心不二用。可我们练了几十年,练的是把自己关起来。你不用练,你一进灶房,自然就关起来了。"
"那不一样。"张弛说,"你关起来,外头没人。我关起来,外头全是等饭的人。"
青袍愣住了。
他抱着那沓契,坐了很久。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长得从摊子这头,一直铺到那片退出去的煞气边上。
"明天,"他把契收进袖子,站起身,"我把雾边那帮老伙计都叫来。他们业力最厚,也最该吃口热乎的。"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认认真真补了一句:"掌柜的,契你收好,别扔。我这个人,别的没有,说过的话,一条都算数。"
然后,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让张弛一晚上没睡踏实的话——
"掌柜的,你有没有想过,这满墟的东西都怕煞气,为什么你一个凡人,偏偏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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