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 2945 字
第三天傍晚,海门口来了个怪人。
个子不高,背却宽得像一堵墙,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背上斜捆着一个长条布包,看形状像裹着兵器。他沿着青石滩走过来,步子不快,可每一步踩下去,滩上的碎石纹丝不动。
排队的渔民们下意识让开一条道。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该让。
怪人走到摊前,往石墩上一坐,把布包卸下来抱在怀里,像抱自家娃。
"烤鱼。"他说,"两条,爆辣。"
"客官要几成辣?"张弛问。
"全辣。"怪人想了想,补了一句,"辣椒面别省。"
"好嘞。"
张弛挑了两条最肥的墟鱼。这几天他跟老海头的买卖已经跑顺了,鱼是现捞的,鳃盖一掀还带着海水的凉气。他片刀、抹盐、架火,动作比头两天又利落了一层。鱼上架,火苗子舔上来,滋啦滋啦响,焦香混着辣香一层层往外翻。
灰袍人就这么坐着,鼻子动了动,眼睛闭上了。
旁边的渔民小声嘀咕:"这位爷什么路数?"
"别问,"老海头压低声音,"你看见他腰里那个牌子没有?"
"没看清。"
"我没见过牌子,但我见过他走路。我们下海四十年的老骨头,风里浪里打滚,脚下都带晃。他不晃。"老海头眯着眼,"一步是一步,跟钉子钉进石头似的。"
张弛只当来的是个大胃口客人。鱼烤好了,金花炸开,热油一浇,红雾腾起来。他把盘子往灰袍人面前一推:"您的鱼,小心烫。"
灰袍人睁眼,抓起一条,直接上手,从鱼尾撕起。
第一口下去,他停了。
第二口下去,他闭眼了。
第三口下去,这条鱼没了。他咂咂嘴,抓起第二条,这回吃得慢了些,连鱼骨都嚼得咔咔响,末了把手指头挨个嘬了一遍。
"再来两条。"他说。
张弛:"……您的肚子没事吧?"
"武人的肚子,比炉子结实。"灰袍人面不改色,"再来两条,多撒紫椒。"
第二炉鱼烤着的时候,老海头收网回来了,一眼看见自己常坐的石墩上坐着人,立刻不干了。
"老头,挪挪,那是我的位置。"
灰袍人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先来后到。"
"我天天坐!"
"我今天坐。"
两人你瞪我我瞪你,僵了三个呼吸,最后老海头自己先乐了:"算了,看在你吃相痛快的份上,今天让你。明天可就不行了。"
"明天我也来。"
"那咱俩轮着坐,单日我,双日你。"
"行。"灰袍人答得干脆,比谈买卖还痛快。
张弛在炉子后面听得直乐。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为个石墩子讨价还价,跟小孩过家家似的。
第三炉鱼上架,灰袍人没吃,就站着看张弛操作。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翻签的手,右边比我左边稳。"
"啊?"
"火候这个东西,跟布阵一样。"灰袍人指着炉膛,"猛火是攻,文火是守,你攻的时候手腕沉,守的时候手腕飘,这个习惯不好。守也要沉,热气才钻得进骨头缝。"
张弛将信将疑,试着照做。下一锅鱼出炉,他自己的舌头先咂出来了——鱼肉芯子里的鲜,确实比之前厚了一层。
"您还懂这个?"
"我以前在伙房待过三年。"灰袍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远处飘了一下,很快收回来,"帮厨。"
"武圣……帮厨?"
灰袍人没接这句,只把新出炉的鱼拿起来,撕了一块尝,点点头:"守火比昨天沉了。孺子可教。"
四条鱼下肚,灰袍人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不是白吐的,带出来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周围的渔民莫名觉得心头一松,像是压了几天的阴天忽然裂了道缝。
"痛快。"灰袍人抹了把嘴,看着炉火,说了句怪话,"这辣,辣得业力都烧穿了。"
张弛没听懂。渔民们也没听懂。
只有怀里的黑木牌轻轻烫了一下。
叮!检测到高阶气息:大墟篇·命护境圆满。俗称,武圣。建议宿主态度端正,锅铲拿稳。
张弛差点把铁签掉炉子里。他扭头看了看那位正嘬手指头的灰袍人,又看了看牌子:就这位,抱着布包打饱嗝的?
叮!武圣也是人,武圣也要吃饭。此乃本系统第一课。
灰袍人吃完了,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墟晶,往案板上一拍。那枚墟晶比寻常的大一圈,成色透亮。
"多出的算腌钱。"他站起来,重新背好布包,"明天我还来。"
"您贵姓?"张弛问。
"姓铁。"灰袍人已经走出七八步了,声音从前面飘回来,"都叫我铁伯。"
"铁伯,您明天几点来?"
"我下班就来。"
"您在哪儿上班?"
铁伯没回头,只朝内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骸墟。"
渔民们面面相觑。骸墟是尸骨平原,从墨墟过去,快马也得走上两天。这老头说得像去隔壁街口上工。
张弛没多问。干他们这行的规矩:客人不说,厨子不追。
夜里收摊,他蹲在灵壤边上一边搓盐粒一边跟系统谈条件。
之后几天,铁伯天天来。而且真的掐着"下班"的点——每天申时三刻,青石滩东边准时出现那个宽背影,抱着布包,一路走到石墩上坐下,双日坐,老海头就让位,两人一人一条鱼,一坐坐到天黑。
张弛观察出些门道。这位铁伯,浑身上下没一样值钱的行头,袍子是旧的,鞋是补过的,连那条裹兵器的布包都磨出了毛边。可他每次吃完鱼,都要多坐一会儿,看着海,也不说话。渔民们后来摸清了,问骸墟的事他一律不答,问烤鱼的事他句句都回,还回得极其认真。
"紫椒多放半撮,别多,多了盖鲜。"
"翻鱼看皮,别看时辰,皮色会说话。"
老海头说:"这老头比我家老太婆还啰嗦。"
铁伯说:"你家老太婆要能教出这话,我天天登门听。"
两个老头杠了三天,杠成了酒友。鱼是张弛的,酒是老海头的,石墩是轮着坐的,日子过得比谁都热闹。
第四天夜里,张弛蹲在灵壤边上一边搓盐粒一边跟系统谈条件。
"我先把话说明白。"他说,"这什么随机系统,规矩到底怎么回事?干得好有赏,干砸了是不是也要罚?"
叮!规则公布如下:每周日深夜,随机刷新摆摊地点与专属灵食。地点范围:七重灾变带。灵食由系统指定配方。任务不定期发布,完成有奖。
"完不成呢?"
叮!没有惩罚。
"……没有?"
叮!没有。完不成就完不成。本系统不发火,不扣分,不搞末位淘汰。
张弛愣了半天:"那你图什么?"
牌子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这回真死机了。
叮!图你把饭做好。别的没有要求。
"就这?"
叮!就这。另,温馨提示:下周刷新将至,请宿主收好炉具,勿恋战。
"你等等,"张弛越想越不对,"我要是偷懒呢?摆烂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呢?"
叮!那是宿主的自由。灵壤照发,配方照给,饭是你自己吃。
"天底下还有这么便宜的事?"
叮!有。你现在就在占这个便宜。
张弛被噎得没话讲。他干这行十年,师父是好的,可师父的师父不行,学徒偷吃一口汤都要挨笤帚。他早就习惯了干活就得盯着罚、盯着扣、盯着别人脸色,乍一听"没有惩罚"四个字,反倒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
"什么时候刷新?"
叮!三日后,深夜。
张弛看着那片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发着微光的灵壤,又看看身后烤了一晚上的炉子。他刚在这儿站稳脚跟,刚跟老海头谈好分成,刚知道武圣也蹲在石墩子上嘬手指头,这就让他三天后卷铺盖走人?
"系统,我能不能申请——"
叮!不能。
"我还没说完。"
叮!无论说什么,不能。
张弛骂了句难听的。牌子上的字晃了晃,像在抖肩膀。
三日后深夜,海风照旧。张弛睡在灵壤边上的草棚里,半夜被牌子烫醒——那东西贴着他心口,忽然烧起来。
叮!本周刷新完毕。地点:墨墟死海区,不变。灵食:爆辣烤墟鱼,不变。另:老海头已连续五日占领你的摊前石墩,建议宿主收取占座费。
张弛盯着牌子看了半天,忽然乐了。
没挪窝。系统把他留在了墨墟。他刚要松口气,又觉得后背发凉——周深露重,这破牌子怎么知道的,连炉子哪块砖松了都门儿清。
牌子又亮了一行小字,字迹透着一股不怀好意。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特此说明:本周未刷新系随机结果,与系统无关。请勿产生"系统其实挺好说话"之类的错觉。另,炉子左边第三块砖松了,记得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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