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 3152 字
刘大宝是被人抬来的。
准确说,是他自己滚来的。那天晌午,海门口的渔民们正排队等鱼,滩西边忽然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众人扭头一看,一个圆滚滚的年轻人顺着青石滩的斜坡滚了下来,一路滚到摊车跟前,脸朝下趴着,四仰八叉。
"这谁家的?"老海头用鱼签拨了拨他。
年轻人趴在地上哼哼:"饿……"
"饿就去排队。"
"排队要走三步。"他把脸转过来,露出一张圆脸,五官都透着一股困倦,"太累了。"
渔民们哄堂大笑。张弛从炉子后面探出头,把这位打量了一遍:年纪二十出头,一身衣裳倒还干净,就是皱得像腌过的咸菜。人不算胖,只是懒得轮廓发圆,眼皮耷拉着,坐着都能睡着。
"姓名?"张弛问。
"刘大宝。"年轻人趴在地上答,"锈墟来的。"
"锈墟离这儿三百里。"
"我走了七天。"刘大宝说,"你们这儿有什么吃的没有?我身上没钱了,我可以赊账,等我爹的抚恤金到了就还。"
"你爹是?"
"守炉的。"刘大宝的声音低了下去,"去年炉塌了。"
张弛没再问。他转身挑了条鱼,架上炉,没放紫椒,只抹了盐,多刷了一层油。鱼烤得金黄,撕成条,装了一整盘,又添了一大碗热鱼汤,汤里卧着两块饼子。
"吃吧,记账。"他说,"不收利息。"
刘大宝趴在地上没动,鼻子先动了。他挣扎着爬起来,捧起碗,第一口汤下肚,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活泛了一点。鱼肉他吃得慢,一小条一小条地抿,抿到后来,眼圈忽然红了。
"怎么了?"
"好几年没人给我做饭了。"刘大宝吸了吸鼻子,又埋头喝了口汤,"炉塌了以后,我就是个吃百家饭的。"
渔民们不笑了。老海头默默把自己盘里的鱼拨了一半过去。
刘大宝吃完,摸摸肚子,说了声谢,就地一躺,靠着摊车的轮子睡着了。鼾声打得又匀又沉,跟炭火的噼啪声配上了节奏。
"这也太能睡了。"渔民咋舌。
"锈墟的人,都这样。"老海头叹气,"那地方铁器生锈,人也生锈,动一动就浑身发沉。这孩子能走三百里来,已经是拼了老命了。"
张弛看了眼睡得正香的刘大宝,没说话,转身继续烤鱼。
第二天晌午,刘大宝又来了。这回不是滚来的,是爬来的——他昨晚在破船里睡,一睁眼就想起了那条鱼的味道,走了三里地,中途歇了八次。
"师傅,赊账。"
"又赊?"
"我想吃鱼。"刘大宝的圆脸上写满了真诚,"昨晚我做梦都在吃,梦里那条鱼比真的还香。"
张弛笑了:"行,今天不赊。你帮我干活,干了活,鱼管够。"
"干什么活?"
"搬炭。"
刘大宝的表情垮了:"搬炭要站着,要弯腰,要出汗……"
"炭在那儿。"张弛指指摊车后头的炭堆,"搬十筐,一条鱼。"
刘大宝盯着炭堆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炉子。炉膛里的火正旺,鱼皮上的金花刚开,那股焦香辣香混在一起,一股脑地往他鼻子里钻。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五筐一条。"
"十筐。"
"八筐,你不能欺负老实人。"
"成交。"张弛转身回炉子,"顺便说一句,我家的鱼越烤越香,你搬得越慢,香味散得越快。"
这句话是有毒的。刘大宝后来跟人说,他这辈子没听过比这更狠的话。他撸起袖子就往炭堆冲,一趟两筐,肩膀压得直晃,愣是没舍得歇。八筐炭搬完,他瘫在地上喘,可眼睛一直盯着炉子,鼻翼扇得像两把小扇子。
鱼出炉了。张弛把最大的一条放在他面前,多撒了半撮紫椒。
刘大宝捧着鱼,咬下第一口,整个人从脊梁骨开始抖了一下。辣味在嘴里炸开,气血轰地一下涌上来,四肢百骸像被人点了一把火。那股子常年缠着他的沉重感——锈墟人骨子里的沉——居然被这团火烧薄了一层。
他三口吃完一条,站起来。
"师傅。"他说,"还有活吗?"
张弛正切葱,闻言手停了:"你不是最恨干活?"
"我现在不恨了。"刘大宝搓着手,很诚实地咧嘴,"我发现只要干活就有鱼吃,干活这个事,它突然就香了。"
"你这觉悟,跟狗似的。"
"狗怎么了?"刘大宝理直气壮,"狗有鱼吃。"
张弛没绷住,笑出了声。
自此,摊上多了个帮工。刘大宝干活有个特点,快,但绝不多干。让他劈柴,他劈完就躺;让他挑水,他挑完就睡。可只要炉子上的鱼一出炉,不用人叫,他一骨碌就爬起来,端盘子递筷子,殷勤得像换了个人。
老海头看得直乐:"这小子哪是勤快,他是馋勤快。"
"馋勤快也是勤快。"刘大宝嘴里塞着鱼,含混不清地反驳,"海头爷爷,你捕鱼也要下网呢,咱俩一个性质。"
"我那是生计!"
"我这也是生计。"刘大宝咽下鱼肉,抹抹嘴,无比郑重,"我生计里的鱼,比你的贵。"
傍晚收摊,张弛给刘大宝结工钱。半天活,三条鱼,外加两个墟晶。刘大宝捧着那两个墟晶看了半天,忽然说:"师傅,我想常驻。"
"常驻?"
"我管你搬炭挑水洗碗收拾摊子,你别给我钱,就管三顿鱼。"刘大宝难得把话说明白,"我在锈墟待不下去。一干活就生锈,锈得我妈都认不出我。可这两天在你这儿,我越动越有劲,锈都褪了。"他把手腕伸出来,腕子上原本一片暗红的锈斑,如今淡得只剩个印子。
张弛看了半天,扭头问牌子:"系统,他这体质,你怎么看?"
叮!锈墟民众多为"越动越锈"体质,灵食可缓解,难根除。但此人体力值意外地高,且对器物有天然亲和力,堪用。
"堪用是什么意思?"
叮!就是能用,但记得让他睡觉,他一天要睡六个时辰才转得动。
刘大宝在旁边听不懂牌子,只能看张弛的脸色。等了半天,张弛开口了。
"三顿鱼管饱,一天睡六个时辰。"张弛说,"干不干?"
刘大宝眼睛瞪圆了,突然一挺胸脯,站得笔直——这是他来墨墟七天里站得最直的一次。
"干!"
入夜,刘大宝睡在破船里,睡前他掰着指头数了数:搬炭、挑水、杀鱼、洗碗,全都会了。他觉得自己今天干的活,比过去七年加起来都多。
可他一点都不累。他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想:明天得早点起,炉子前头那个位置,得抢在鱼香散掉之前占上。
第二天一早,他没起来。
第三天,他是被烤鱼的香味熏醒的——香味的来路有点不对,那不是摊子上的炉子飘出来的,是从灵壤那边飘出来的。刘大宝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往回跑,远远就看见张弛蹲在一丛青翠的秧苗跟前,手里捏着一把刚割下来的东西。
那东西绿油油的,嫩得掐得出水,凑近了一闻,一股说不出的清香。
"师傅,这是什么?"
"灵米。"张弛把手里的秧苗让给他看,"灵壤里长出来的。早上刚发现冒头的,方才试着割了一把嫩尖。"
"能吃吗?"
"我在熬粥。"张弛指指炉子,小砂锅咕嘟咕嘟响着,"你说能不能吃。"
刘大宝的鼻子已经先一步给出了答案。那股米香混着嫩尖的清气,从砂锅盖的缝里钻出来,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集体暴动。
叮!检测到新食材:灵米嫩尖。提示:灵米成熟需二十日,嫩尖摘取将影响产量,请宿主手下留情。
张弛掀开锅盖,白粥翻着细密的滚,米油厚得挂勺。他撒了一把嫩尖碎,淋了几滴鱼汤冻化开的汁,搅了搅,盛出一碗,递给刘大宝。
"尝。"
刘大宝接过碗,吹都没吹就灌了一大口,然后僵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师傅。"他声音发颤,"这也太好吃了吧。"
"哭什么?"
"没哭!"刘大宝抹了把脸,梗着脖子,"是粥烫的。"
"烫就对了。"张弛把锅盖盖上,"再焖一刻钟,米油全出来,更香。你先去把摊车擦了,粥焖好之前,第二碗归你。"
刘大宝擦摊车的速度,是他这辈子前所未有的速度。
粥焖好的时候,青石滩上已经聚了不少晨起的渔民。有人问这粥卖不卖,张弛说这锅不卖,是给帮工的工粮。渔民们酸溜溜地看着刘大宝捧着第二碗粥,眼馋得不行。
刘大宝喝一口,看一圈,喝一口,看一圈,喝到最后,郑重其事地宣布:"各位,我以后就是这儿的人了。谁欺负师傅,我第一个不答应。"
"就你?"渔民笑他,"你连炭都嫌沉。"
"炭沉,我认。"刘大宝把碗底最后一口米油舔干净,抹抹嘴,站起身,"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饿不着了。"
饿不着的人,腰杆是直的。这道理他花了七年才懂。
而青石滩的另一头,两个穿青色短打的伙计鬼鬼祟祟地趴在礁石后面,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了半天,其中一个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说:"回去怎么跟掌柜的交代?"
"如实交代。"另一个脸皮厚些,"就说百味楼的伙计,围着个路边摊,挪不动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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