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 2943 字
墨墟城里有三样出名的东西:死海的黑水,码头的咸鱼干,还有百味楼的招牌菜。
百味楼是墨墟城最大的酒楼,三层楼面,后厨二十一口灶,掌灶的是位从省城请来的名厨。城里人办事摆酒,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这儿。
可最近半个月,百味楼的掌柜有点烦。
烦的起因,是他的伙计们不对劲了。
先是跑堂的小六,每晚告假,说要回乡看望老娘。掌柜的算日子,小六的乡下了四回,他老娘怕是要怀疑人生了。接着是后厨的帮工二壮,告假理由是"夜里去海边打坐"。一个帮工打什么坐?掌柜的派人跟着,回来的人报告:二壮在海门口一个路边摊前头排队,排了半个时辰,买了两条烤鱼,蹲在礁石上,吃得满手流油。
"烤鱼?"掌柜的捏着茶盏,"墨墟城里十几家做烤鱼的,他从城东跑到海门口吃路边摊?"
"掌柜的,"报信的伙计搓着手,"那摊子的鱼,确实不一样。小的也买了……一条。"
"味道如何?"
伙计的表情很挣扎。说难吃吧,昧良心;说好吃吧,等于承认自家酒楼被个路边摊比下去了。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掌柜的,那鱼吃完了,人会想你。"
掌柜的:"想你?"
"想它。"伙计纠正,"夜里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香味。闭上眼是它,睁着眼还是它。小的已经三个晚上梦见鱼皮上炸金花了。"
掌柜的放下茶盏,盯着这个吃里扒外的伙计看了半天,忽然站起身:"走,带我去看看。什么摊子,敢在墨墟城门口抢百味楼的客人。"
海门口的傍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青石滩上灯火零零星星,人声混着海浪声。还没走近,掌柜的就停下了脚。
他闻到了。
那股香味不讲道理。焦香打底,辣香开路,鲜香收尾,三股味拧成一股绳,隔着半条街就缠上了人的鼻子。掌柜的在酒楼行当里泡了三十年,鼻子就是他的招牌,什么香料什么火候,一闻便知。可这股香味里,有一样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东西让整条街的晚风都变甜了。
摊车前头排着队。队尾趴着个身量滚圆的年轻人,正冲这边吆喝:"排队排队,都往后站,踩着鱼骨头硌脚!"
掌柜的眯起眼。那不是他楼里的刘大宝吗?听说去海门口投亲了,原来投的是这个亲。
摊主是个二十八下的小伙子,袖子挽到手肘,正给一条鱼翻身。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他不看客,只看鱼,眼睛里那种专注,掌柜的在后厨名厨脸上见过,那是把手艺当命的人才有的眼神。
掌柜的混在队伍里,买了两条。
他本来是打算挑刺的。酒楼掌柜的嘴,吃遍七墟,什么山珍没见过?一条路边摊的烤鱼,能翻出什么浪来?
第一口下去,他闭嘴了。
鱼皮脆得像薄瓷,轻轻一咬就碎,碎开之后,烫、香、辣三味同时炸开,紧跟着鱼肉的鲜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咸淡正好,连鱼骨都想嚼碎了咽下去。那股他叫不出名字的香味,原来是紫椒的味道——不,不止是紫椒,是紫椒被热油激到极致又恰到好处收住的味道。
掌柜的一条鱼吃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在排队买第二条。
他站在队尾,手里捏着墟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三十年了,他头一回在一条烤鱼面前,尝出什么叫"被手艺镇住"。
鱼到手,他没立刻走,绕到摊子侧面,拱了拱手:"这位小兄弟,请教高姓大名?"
"张弛。"炉子后面的人头也没抬。
"鄙姓钱,百味楼的掌柜。"钱掌柜报出字号,等着对方变脸色——同行见同行,向来是该变脸色的。
张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百味楼?你们家的酱肘子是省城赵家的方子,肘子皮要用竹签扎三百下,扎匀了才进得了味。"
钱掌柜一怔:"你吃过?"
"没吃过,听说过。"张弛说,"扎三百下这个讲究,说明你们后厨肯下笨功夫。这样的楼,敬重。"
这话把钱掌柜说愣了。他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同行相轻的场面话,此刻全用不上了。
"实不相瞒,"钱掌柜干脆开门见山,"我的伙计,被你这鱼勾走了魂。我想请你出山,到百味楼掌灶,月钱开你现在摊子上的三倍,如何?"
摊子前头安静了一瞬。刘大宝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小六和二壮也紧张地竖起耳朵。
三倍月钱。
小六扯了扯二壮的袖子,压低声音:"三倍月钱啊。咱摊主爷去不去?"
"嘘。"二壮瞪他,"这话也是咱能掺和的?"
"咱要是不掺和,"小六悲愤地咬了口手里没吃完的鱼骨,"以后想天天吃鱼,是不是得自己开楼?"
张弛蹲下来,拨了拨炭火,火星子噼啪往上蹿。
"钱掌柜,我问你一句。"他慢悠悠地说,"到了百味楼,这条鱼还是这条鱼吗?"
"自然是你来做,方子不变。"
"做给谁吃?"
"楼里的客人啊。点菜的,付钱的,穿绸缎坐二楼的。"
张弛点点头,又问:"那蹲在礁石上的,挑着担的,浑身鱼腥味的呢?他们进得了百味楼的门吗?"
钱掌柜张了张嘴,没答上来。百味楼的最低消费,够一条街的渔民吃三天。
"我不去。"张弛把鱼铲往炉边一磕,声音不高,"我这摊子,谁饿了谁排队,谁付钱谁吃饭,三文五文都行。这规矩,楼里立不了。"
钱掌柜沉默了。他看着这条队伍:老渔民蹲在石墩上啃鱼骨,跑商的汉子站着吃,孩童扒着车沿咽口水。这摊子小得可怜,破车一口炉,可这摊子上没有一楼二楼之分。
他忽然觉得,自己跑这一趟,输得不冤。
输完了,他还得处理自己带来的两个逃兵。钱掌柜负手走到小六和二壮面前,两人齐刷刷低头,跟两只被逮住的鹌鹑似的。
"小六,你老娘身子可好?"
"回掌柜的,托您的福,好得很。"
"半个月去看了四回?"
小六的头更低了,都快埋进鱼骨头里去了。
"二壮,打坐练到第几层了?"
二壮诚实回答:"……第七层,鱼皮酥脆层。"
周围的渔民笑倒一片。钱掌柜绷着脸,绷了半天没绷住,抬脚在小六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记:"滚回去上工。这两条鱼钱,从你们月钱里扣。"
"啊?!"
"再喊,扣三倍。"
两人抱头鼠窜。钱掌柜转身走到张弛面前,长叹一声:"小兄弟,挖不动你,是我没本事。这话我三十年没说过,今天破例。"
他说完,走回队尾,又排了一趟。
"掌柜的,您不是刚吃两条吗?"小六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两条是我吃的。"钱掌柜板着脸,"这两条,一条带回去研究,一条——"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留着路上吃。"
回城的路上,钱掌柜坐在马车里,捧着那条鱼,吃得比在酒楼里任何一顿都香。他一边吃一边骂自己没出息,一边骂一边把最后一口鱼皮抿进嘴里。
车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忽然问:"掌柜的,明天还去海门口吗?"
钱掌柜没吭声。
半晌,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墟晶,弹给了车夫:"明晚把你赶车鞭子换了。"
"换鞭子干什么?"
"排队去。赶车的人占位置快。"
而在青石滩上,张弛收了摊,蹲在灵壤边上盘账。刘大宝凑过来,一脸不可思议:"师傅,三倍月钱啊,你怎么就拒了?"
"你猜我为什么开摊?"
"为什么?"
"因为我师父说过,灶台是天下最公道的地方。"张弛把一枚墟晶码进钱匣,"火候到了,谁都能香。我这炉子小,可我这炉子前头,人人平等。"
刘大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问:"那要是有一天,有个特别大特别大的楼,也肯人人平等呢?"
张弛愣了一下,还没答上来,怀里的牌子先烫了。
叮!检测到宿主心声。提示:这样的楼,系统库存里有一个,尚未建造。工期取决于宿主的回访率。另,钱掌柜方才在队尾排队时,偷偷多给了两个铜板作为鱼骨钱,已计入宿主好评记录。
张弛失笑,正要收牌子,牌子又亮了一行,字迹比平时慌张。
叮!预警:检测到大股鱼群正向墨墟近海聚集。鱼汛将至,规模百年未见。宿主,炭,多备炭。
张弛看着那行字,又扭头看了看炉子里只剩个底儿的炭堆,刘大宝那八筐,昨天就烧完了。
他冲着破船方向喊了一嗓子:"大宝!明天起,炭堆扩十倍,你管够搬。"
破船里传来一声梦话:"……五筐一条。"
"十筐!"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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