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 2964 字
鱼汛第三天,墨墟城的人才知道什么叫"海门口开饭"。
张弛的摊子已经不能叫摊子了。三眼灶扩成了六眼灶,刘大宝带着四个渔民帮工管火,老海头坐镇收鱼,铁伯闲时来翻签,青石滩上从早到晚飘着一股咸鲜焦辣的浓香,香气顺着海风飘进城门,城里人闻着味就出来了。
一天一千条。
不是张弛吹的,是账本上的数。刘大宝记的账,歪歪扭扭,可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早市一百八十七条,午市三百二十条,晚市四百九十三条。晚市多出来的,是邻墟闻讯赶来的跑商,有一支商队干脆原地扎营,队里的伙夫每天来买二十条,说是给全队"续命"。
一千条鱼,就有千把斤鱼骨鱼头。
这一天的流水,老海头亲自帮忙算的。一条鱼两到四个墟晶不等,看个头。刨去张弛收鱼的钱——他给渔民的价格比鱼贩子高三成——刨去炭、椒面、盐,一天下来,摊上净剩二百多个墟晶。老海头拿着账本,手都在抖:"我打了四十年鱼,最好的年景,全滩一年也就这个数。"
"海头爷爷,这钱里有您的。"张弛把账本推过去,"鱼是您带着人捞的,按条分成,昨天说好的。"
"我入的一成,不敢多要。"
"您出一成力气,拿一成钱。可照今天这个架势,往后出力的不止您一个。"张弛指指滩上忙活的渔民,"分成的法子得改改。捞鱼的、护滩的、帮灶的,往后都按份走。咱们这摊子,从今天起不是张弛一个人的。"
老海头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把账本往怀里一揣,别过脸去,瓮声瓮气地说了句:"行。都听灶神的。"
"我不是什么灶神!"
"你是。"老海头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搁在以前,这些都是喂海鸥的废料。张弛舍不得。他支起一口大锅,把鱼骨鱼头全扔进去,添水,加两片老姜,撒一把死海粗盐,柴火熬上一个时辰。
汤色熬成奶白,鲜气冲天。渔民的孩子们捧着碗蹲在锅边,一人一碗,汤里卧着从鱼骨上剔下来的碎肉。张弛又把灵壤里新收的头茬青菜切碎撒进去,绿是绿,白是白,孩子们喝得连碗底都舔干净。
"骨头汤不要钱?"有跑商不信。
"不要。"张弛搅着锅,"鱼是海给的,骨头汤是海请你们的。"
消息传开,海门口每天多出一群"喝汤的"——老人,孩子,挑夫,还有乞丐。粥棚善堂是一年开一次的,骨头汤是天天有的。
变故出在第四天傍晚。
那天收摊早,张弛照例把当天的鱼骨渣倒进一口旧锅里,本想留着明早熬汤,一时没顾上,锅就搁在滩边的浅水线上。夜里涨潮,海水漫上来,把整口锅都泡了。
后半夜,刘大宝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动静惊醒。
哗啦。哗啦哗啦。
那不是潮水的声音。潮水他听了三天,早听熟了。这声音密,急,像有人往水里扔石头,一把一把地扔。他爬出破船,往滩边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月光底下,浅滩的水面上全是银光。
鱼。数不清的银鳞鱼,密密匝匝地挤在那口泡在水里的旧锅周围,尾巴拍着水,嘴一张一合,把锅里漂出来的汤渣你争我抢地吞。鱼多得可怕,青灰色的浅滩被银鳞盖成了一面镜子。
"师傅!"刘大宝连滚带爬地往草棚跑,"出鱼妖了。"
张弛披着衣裳出来,站在滩边看了半天,看出点门道。
"不是鱼妖。"他蹲下去,掬起一捧水,闻了闻,"是鱼在吃汤渣。"
"鱼吃汤渣?"
"死海毒,毒大鱼小都得躲着走,银鳞鱼在死海里活不痛快,饿急了什么都吃。"张弛盯着那口锅,忽然想起腌料配方底下那行小字——"七种海产咸鲜粉"。他捻起一点残渣尝了尝,咸,鲜,还有一丝几乎尝不出来的甜。
"我明白了。"他站起来,"这汤里有盐,有鱼骨的钙,有熬出来的鲜。对死海的鱼来说,这锅渣子不是渣子,是补药。"
刘大宝听得一愣一愣:"那它们还走吗?"
"锅在这儿,它们就在这儿。"
天亮的时候,全墨墟的渔民都赶来了。
浅滩上那群银鳞鱼不但没散,还越聚越多。老海头拿网试了一下,一网下去,收网的时候胳膊都在抖——半网银鳞,活蹦乱跳,一网就抵过去半年的收成。
"小师傅!"老海头拎着网,眼眶通红,声音劈了叉,"你这锅汤,是喂海的神汤。"
渔民们呼啦啦跪倒一片。张弛吓了一跳,赶紧去拉:"别别别,你们干什么,我一个做饭的,当不起这个。"
"当得起!"一个老渔民抹着眼泪,"死海四十年,我们一辈子跟海抢饭吃,海从没这么大方过。这是小灶神赏饭。"
"灶神?"张弛哭笑不得,"我就是个烤鱼的。"
"烤出千条鱼的烤鱼师傅,还不是神?"老海头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海门口小灶神!谁赞成,谁反对?"
渔民们齐声吼:"赞成——!"
刘大宝在旁边凑热闹,扯着嗓子喊:"我也赞成。师傅,你的像晚上让我画,画好了贴摊上!"
"贴你个头。"
"小灶神显灵喽——!"刘大宝才不管,撒腿往滩边跑,边跑边喊,声音在青石滩上荡出去老远。
张弛拦不住,索性由他们去。
上午出摊,排队的人里来了几张生面孔。三个外地口音的修士,站在摊前上下打量,为首的开口就问:"你就是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什么小灶神?"
"烤鱼的。"张弛头也不抬,"吃不吃?"
"墨墟什么时候出的高人?"修士冷笑,"我们特意从雾墟过来,倒要尝尝是什么手艺,能引得死海鱼群朝拜。"
张弛给他们一人烤了一条,规格照旧。三修士将信将疑地咬下第一口,之后的场面就没法看了:三个人埋头苦吃,辣得满头汗,谁也不好意思先抬头,末了为首那个把鱼骨往盘里一搁,闷声说:"再来三条,带我回去的路上吃。"
"排队。"
"……我一个观心境的修士。"
"排队的没有修士,只有客人。"张弛说,"后头那位大哥排了一个时辰了,您插他的队,我第一个不答应。"
修士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末尾的汉子黑着脸盯着他,手里的扁担换了只手握。修士认怂,乖乖去了队尾。
铁伯坐在石墩上翻着鱼签,看完全程,难得地评价了一句:"这个'只有客人',说得好。武人守规矩,厨人守锅,谁的规矩都不许破。"
"您这话我记下了。"张弛把新鱼上架,"明天给您烤双份。"
"单份。"铁伯面无表情,"双份是特权。我这辈子,特权吃过一回,吐了三天。"
张弛没听懂,也不敢问。
他蹲在那口旧锅边上,看着满滩的银鳞鱼,心里却慢慢沉静下来。鱼群聚在这儿,是为了汤渣里的咸鲜;渔民聚在这儿,是为了鱼群;城里人聚在这儿,是为了烤鱼香。
一层引着一层。可最底下那一层,说到底,是一口锅熬出来的一锅汤。
"系统。"他在心里问,"这是不是也是你的安排?"
叮!不是。汤渣引鱼是厨艺范畴,属宿主自悟。系统只负责发任务。
"那任务是什么?"
叮!本周任务已自动结算:渔民增收,食客爆满,鱼骨汤渣反哺死海生态。评级:优。奖励:灵壤营养加速,头茬灵米可提前三日收割。
"你这系统,"张弛看着牌子,忍不住咧嘴,"还挺会挑时候装好人。"
叮!本系统一直是好人。另,宿主,银鳞鱼群已在浅滩定居,渔民们决定成立"护汤队",轮流往锅里添汤渣,此锅已成圣地,请宿主每日补汤,勿断。
"啥?我这锅成公家的了?"
叮!是圣地的。公家没有资格拥有圣地。
滩那边,老海头已经带人垒起了石台,要把那口旧锅供上去。刘大宝拿着炭笔在破船板上描"小灶神"三个字,描得歪歪扭扭,还自我感觉良好。
张弛蹲在灶边,往六眼灶里添了新炭。火苗腾起来,鱼香混着奶白的汤香,在晨雾里散开去。
墨墟城的钟楼敲响了早市的钟。今天,又是排队的一天。
而在城里的百味楼,钱掌柜放下了手中账本,盯着窗外出神。伙计探头进来:"掌柜的,海门口小灶神显灵的事,您听说了吗?满城都在传。"
"听说了。"钱掌柜慢慢转过身,眼睛里有一团火,"传得再大,也是个路边摊。可你们想过没有——他要是哪天不想摆摊了呢?"
伙计一愣:"那怎么办?"
钱掌柜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备车。这回不是去吃鱼,是去谈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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