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 3232 字
少了两个馒头。
徐峰数过三遍。筐里昨儿剩二十七个糠面馒头,今早二十五个。
他先看老二。
老二正蹲在灶口拨灰,拨得很勤快,勤快得不像话。
"你吃了。"
"我没。"
"你今早喝六碗汤。"
"那是您让喝的。"
徐峰盯着他看。老二的眼睛往左边瞟了一下,瞟完赶紧收回来。
"左边。"徐峰说。
"左边是墙。"
"你刚才看墙。"
"我看墙上掉不掉土。"
徐峰抄起火钳,敲了一下锅沿。铜锅嗡了一声,老二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峰哥我真没吃。我要吃了我是狗。"
徐峰放下火钳。他信了。老二撒谎的时候手会摸耳朵,刚才他的两只手一直插在袖子里,插得死紧。
那就不可能是他。
灶房只有三个人进得来。他,老二,还有送水的杂役赵三。赵三六十出头,牙掉光了,一顿吃不下两个馒头。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夜里有人进来过。
徐峰走到门边,蹲下看门槛。门槛是土的,被踩了不知多少年,硬得发亮。昨儿临走他泼过一瓢水,水渗进去,泥是软的。
现在泥上有印子。
一只脚,很小。
徐峰拿自己的鞋底比了一下。那只脚印只有他一半长。
"小孩。"他说。
老二凑过来看,看完脸就变了。
"峰哥,这地方哪来的小孩。"
第九寂狱两千口人,全是死囚。律上写着,十四岁以下不判死。
"有。"徐峰说。
他站起来,往院子西头走。
西头是柴垛。柴垛后头有条夹缝,夹缝里塞着破席、烂筐、一只漏底的木桶。徐峰走到夹缝口,停下。
夹缝里蹲着一个人。
很小。蜷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抱着头。头发结成一绺一绺,脸上全是灰,看不出眉眼,只看得出瘦。
徐峰没出声。他站着看了半晌,然后蹲下去,跟他平齐。
那人察觉了,猛地抬头。
一双眼睛。眼睛很大,眼白是干净的,跟那张脏脸不搭。
徐峰指指自己的嘴,又指指耳朵,摆了摆手。
那人不动。
徐峰从怀里摸出半个糠饼,放在地上,推过去。
那人看饼,看了很久。他伸手,抓起来,塞进嘴里。嚼得极快,两下就咽了,噎得脖子伸老长,眼睛都瞪圆了。
徐峰又摸出半个,放在地上。
这次那人没抓。他看着饼,又看徐峰,然后摇头。
徐峰明白了。他不饿,或者说,他不敢再要。
"出来。"
那人摇头。摇得很用力。
徐峰伸手去拉他。那人身子一缩,往后退,背顶到席子上。他抬起两只手,开始比划。
比得很快。
先指自己的嘴,然后两只手掌合起来,再猛地分开。又指嘴,摆手。
徐峰看懂了。他不会说话。
那人又比了一遍,比得更急。他伸手在地上抠,用指甲抠土,抠出一道白痕。
徐峰从灶膛里捡了一截炭,递过去。
那人接了,手抖。他在地上写。
字写得歪,笔画缺,但能认。
"我偷的"
徐峰看那三个字。
"两个馒头。"徐峰说。
那人点头。点完又写。
"我赔"
"你拿什么赔。"
那人想了很久。他伸出两只手,翻过来翻过去,然后指指灶。
"你会烧火。"
点头。
"你会切菜。"
摇头。
"你会和面。"
摇头。
"你会洗碗。"
点头。点得很用力,点完还怕徐峰没看见,又点了两下。
徐峰站起来。
"出来。"
那人不动。他抬起手,指指夹缝外面,又摆手。
徐峰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有人走动,都是蓬头垢面的囚犯。他们走过柴垛的时候,眼睛都往这边扫一下,扫完就走,谁也不停,谁也不多事。
"他们要打你。"徐峰说。
那人低下头。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地上。
一团黑乎乎的面。硬得像石头,边上长了绿毛。
一个馒头。他没吃,藏起来了。
徐峰蹲下,把那团东西拿起来,掂了掂。
"多久了。"
那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摇头。他收起两根。
"一天。"
点头。
徐峰把馒头放回地上。
"你偷两个,藏一个。还有一个呢。"
那人把手伸进怀里另一边,掏了半天,掏出半个。半个馒头,切口很齐,是用指甲掐断的。
他把半个递过来。
徐峰没接。
"你自己吃。"
那人摇头。他又在地上写。
"我吃半个"
徐峰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灶房里没人说话。老二站在门口,端着个空盆。他端空盆也端得笔直,两只手托着盆底,像端牌位。
"峰哥。"老二说,"这小子要是被别人逮着,打死都不算数。这儿偷吃的,打死白打,狱卒连眼睛都不抬一下。"
徐峰没回头。
"我知道。"
他伸手,把那人从夹缝里拉出来。那人轻得吓人,一把骨头,徐峰一只手就提起来了,像提一只空口袋。
"站起来。"
他站起来了。个子只到徐峰胸口,脚上没鞋,脚底板裂着口子。
徐峰领着他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停下。
灶房门口有一口缸。缸里是水,半缸,浑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柴灰。
徐峰指指缸。
"洗手。"
那人不动。他看看缸,又看看徐峰,两只手往袖子里缩。
徐峰抓过他的两只手,按进缸里。水是凉的,那人一激灵,手往回抽。徐峰按住。
"别动。"
他拿起一块粗布,蘸水,开始搓。
先搓手心。搓三下。再搓手背,搓三下。然后一根一根掰手指,掰开,搓指缝。指缝里全是黑,搓出来,水面上浮起一层灰。
搓完左手,搓右手。
最后是指甲。
徐峰把那人的十个指头按在缸沿上,一根一根看。指甲缝里塞着黑泥,塞得满满的,有的已经塞到指甲根里,把指甲顶得发黄。
"指甲得剪。"徐峰说,"今天先掏干净。"
他削了一根竹签,蹲在那人面前,一根一根挑。挑一根,看一眼,再挑下一根。挑到第七根的时候,那人的手抖了一下。
徐峰抬头。
那人在哭。
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缸沿上,砸出小坑。他哭的时候下巴绷着,喉咙一动一动,就是不出声。嘴角往两边扯,扯成一个不像笑也不像哭的形状。
徐峰没停手,继续挑。
"你哭你的,我挑我的。手上有泥,进不了灶。"
挑完十根,他把那人的手按在水里涮了涮,拎出来。
十根手指,干干净净。指甲是白的,指节是红的。
徐峰把自己的手伸过去,并排放在一起。
"一样。"他说。
那人看着两只手。看自己的,看徐峰的。他慢慢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又松开。
他忽然跪下了。
磕头。磕得很响,额头砸在土上,砰,砰,砰。
徐峰一把把他拎起来。
"不许跪。"
那人不明白,眼睛看着他。
徐峰指指灶。
"灶前不跪人。要谢,就干活。"
那人站起来。他抹了一把脸,抹得满脸是水。
徐峰拿炭条,在灶台上写了一个字。
"手"
他指指字,又指指缸。
那人在旁边写:"手 水"
徐峰点头。
他又写一个字。
"火"
那人立刻蹲到灶口,抄起火钳,往灶膛里添柴。添得很快,两下就把火拨旺了,火光把他的脸照出来,脸上那层灰都挡不住那双眼睛的亮。
徐峰看着他添柴,看了一会儿。
"老二。"
"在。"
"给他找双鞋。他鞋呢。"
老二凑过去看那人的脚,看完咧嘴。
"他没鞋。"
徐峰脱下自己的一只布鞋,扔过去。
那人不接。他看着那只鞋,又看徐峰的脚。
徐峰光着一只脚,踩在土上。
他把鞋往前踢了踢。
"穿。脚上有鞋,手上才干净。"
那人把鞋穿上。鞋大了三指,走起路来啪嗒啪嗒。
老二忍不住笑了。笑完赶紧绷住脸,端起盆,端盆的姿势又端成了供品。
徐峰在灶台上又写了一个字。
"碗"
那人看懂了。他走到碗堆旁,蹲下,开始摞。摞得极整齐,十个一摞,摞完退后一步看,歪了,拆了重摞。
摞到第五摞的时候,徐峰伸手把他的一摞推倒。
那人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徐峰指指地上散的碗,又指指他的手,摆摆手。
那人不明白。
徐峰捡起一个碗,扣在另一个碗上,故意扣歪,然后拿指头敲了敲歪出来的那道边。敲完他又把碗摆正,再敲。
这次声音闷,稳。
那人懂了。他重新蹲下,一个一个摞,摞完拿指头敲一遍,敲到闷的才算过。
那天下午他把两千个碗摞了三遍。
天快黑的时候,徐峰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掰开,一半递给他。
他接了。这次他吃了,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嚼够了才咽。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把剩下那小半揣进怀里。
徐峰皱眉。
"你不吃了。"
那人在灶台上用湿手指写。
写完,他把手拿开。
灶台上是四个字。
"他明天回"
徐峰看着那四个字。
"谁明天回。"
那人又写。
"我弟"
灶房里静了。灶膛的火噼啪响,水缸里的水晃了一下。
徐峰从怀里摸出那团硬馒头,放在灶台上,跟那小半块并排摆着。
硬馒头已经长绿毛了,绿毛边上还趴着一只小虫。
"他要是明天不回呢。"徐峰问。
那人看着馒头,没写。
过了很久,他在灶台上又添了两个字。
"我等着"
老二站在门口,端着那摞洗好的碗,端得比平时还直。他看看灶台上那四个字,又看看那团长毛的馒头,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峰哥,"他小声说,"我过去抢过他三回东西。他从来不哭,就瞪着我。我以为他凶。"
徐峰把灶台上的字擦了。
"他不凶。他就是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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