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 3211 字
逢十领料。这天是初十。
天没亮,老二和小哑巴就抬着扁担去了料房。回来的时候扁担压得很低,两个人的脚步却轻得反常。
徐峰在灶门口接着。
"几袋。"
"七袋。"
"上回呢。"
"十袋。"
徐峰伸手进袋口抓了一把。黑荞面,粗,指头一捻就散,散得比上回快。
他没说话,转身去拿秤。
秤是杆秤,秤砣缺了一角,徐峰拿泥补上,补完重新校过。他一袋一袋称,称完把数报出来。
"一袋十九斤半,七袋一百三十六斤。"
老二咽了口唾沫:"上回是两百斤。"
"少了六十四斤。"
"峰哥,钱伯说,上头换了章程。死一个人,减一份粮。"
徐峰把秤杆搁下。
"这个月点了多少回名。"
"四十三回。"
"点了四十三个人。"徐峰说,"四十三个人不吃,该减四十三份。两千份的三成是六百份。六百减四十三,剩下那五百五十七份,谁吃了。"
老二张着嘴,看了他半天。
"峰哥,这数你咋算得这么快。"
"我一天舀两千勺。勺底下有几粒,我心里有数。"
他把空面袋抖了抖,抖出一点面渣,落在掌心。
"老二,看锅。面照旧下,水多两瓢。"
"那不就稀了?"
"稀了也比没有强。"
老二去添水了。徐峰把那只空面袋叠好,搭在肩上,往院子外走。
"峰哥,您干啥去。"
"去要粮。"
"要粮?找谁要。"
"穿白袍的那个。"
老二手里那只瓢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峰哥,那地方咱们去不得。上前年有个闹粮的,进去就没出来。出来的时候是抬出来的,人是软的。"
"我知道。"
"您知道还去?"
"锅不等人。"
徐峰走出灶房,穿过院子。院子里的囚犯看见他肩上的空面袋,都往两边让。让开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拿眼睛跟着他走。
判官府在院子最里头,是三间青砖房。房前有个小院,院门两侧站着两个狱卒,手里各拎一根水火棍。棍子半黑半红,红的那半是新漆的。
徐峰走到门口。
"灶甲一,求见典狱长。"
左边的狱卒没动,眼皮都不抬。
"等着。"
徐峰就等着。
他等了小半个时辰。日头爬过墙头,把院子照成一片灰白。里头飘出一股味道,先是一点炭火气,然后是油,最后是肉。
羊肉。
徐峰吸了一下鼻子。
那味道很厚,厚得能从空气里拧出油来。他把肩上的空面袋又紧了紧。
院门边拴着一条狗。狗不肥,毛却顺,是天天有人梳的那种顺。有个狱卒从里头出来,手里捏着半个白面馒头,一边走一边啃。啃到最后剩一块皮,他随手扔给狗。
狗凑过去闻了闻,不吃。
狱卒骂了一句,抬靴尖把那块皮踢到墙根。
徐峰盯着那块皮。皮是白的,白得跟屋里那件袍子一个颜色。
门开了。出来的是个穿灰袍的文书,胳膊底下夹着一本册子。他看了徐峰一眼,什么都没问,走了。
"进来吧。"
徐峰跨过门槛。
屋里比外头暖得多。地中间蹲着一个炭盆,炭是黑的,没有烟。靠墙一张桌,桌上摆着碗碟。
白面判官坐在桌后头。
他穿白袍。袍子是新的,白得晃眼。在这种地方站半天就得变灰,可他身上一粒灰也没有。他的脸也白,白得均匀,均匀得像是铺上去的一层粉。
"灶甲一。"他笑了笑。他笑的时候脸不动,只有嘴角两条线往上提。
"典狱长。"
"你手里拿的什么。"
"空面袋。"
徐峰把袋子放在地上,摊开。袋口朝上,袋底朝外,让那点面渣露出来。
"今日领了七袋。上回十袋。"
"少了。"
"少了六十四斤。"
"六十四斤面,够几个人吃一天。"
徐峰抬起头。
"够六百个人吃一天。"
白面判官拿起筷子,从碗里夹了一块东西。是肉,酱色的,筷子一夹就颤。
"牢里这个月死了多少人。"
"四十三。"
"四十三个人不吃粮。"他把肉送进嘴里,慢慢嚼,"是不是就该省下四十三份。"
"是。"
"那我问你,省下来的,和少下去的,是一回事么。"
徐峰看着他。
"不是。"
白面判官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那剩下的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路上撒了,仓里耗了,老鼠吃了。"白面判官说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灶甲一,你要告老鼠,我给你一根棍子。"
徐峰弯腰,把空面袋翻过来,指着袋底那方红印。
"这印是六分。"
"印错了。"
"上个月的袋子上,印的是九分。"
白面判官放下筷子。他抽出袖里的一方帕子,在嘴角按了按,又收回去。
"灶甲一。"
"在。"
"你进第九寂狱多久了。"
"一百八十七天。"
"一百八十七天,就敢来要粮。"
徐峰说:"不是我要。是锅要。"
白面判官用两根指头捏起空面袋的一角,看了看,又松开。
"你这袋子,脏。"
"装过粮。"
"也装过猪食。"
白面判官把手收回去,在帕子上擦了擦指头。
"你是个厨子。"
"是。"
"厨子管锅,不管印。"
徐峰往前半步。
"锅里有几粒米,是印管的。"
屋里静了一下。炭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小块,悄无声息。
白面判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笑得真了一点,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你要是嫌少,下个月还有两成。"
徐峰站着没动。
"典狱长,两千张嘴。少了三成,每天就有一批人排到队尾,碗是空的。空碗排三个月,人就不排了。人不排,您那本册子上,两千就变成一千三。"
"变成一千三,也是两千的粮。"白面判官说,"上头按人头拨,不看锅。"
"那您拨下来的粮,进谁的锅。"
白面判官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停了三息。
然后他把筷子搁下,搁得很轻。
"出去吧。"
徐峰没动。
"我要那六十四斤。"
"出去。"
门口两个狱卒进来了。左边那个把水火棍横过来,抵在徐峰胸口,往前一送。
徐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人一歪,跪在地上。空面袋掉在砖上。
他撑着地爬起来,先去捡袋子。
第二个狱卒抬脚,踹在他大腿外侧。徐峰这次没爬起来,他侧着摔在院里的砖地上,肩膀先着地。
"再吵,三天不许领水。"
徐峰撑起来。他膝盖破了,手掌擦掉一块皮,血渗出来,混着砖灰。
他弯腰把空面袋捡起来,抖了抖灰,叠好,重新搭在肩上。
白面判官在屋里没出来。桌上的肉还冒着热气。
徐峰往外走。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青砖房。
老二在院墙外头等着。他两手托着一摞碗,托得笔直,胳膊抬到胸口,像捧着一盘供品。看见徐峰出来,他脸上一松,那摞碗差点歪了。
"峰哥!"
他赶紧把碗端稳,不敢放下。
"您脸上是血。"
"擦破点皮。"
"他们打您了。"
"推了两下。"
老二端着碗跟在后头,一路小碎步。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小声说:"峰哥,我闻着了。"
"闻着什么。"
"羊肉。"
"嗯。"
"那屋里,炖的是羊肉。"
"嗯。"
老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峰哥,咱们一个月领的是霉渣和黑荞面。"
徐峰没接话。
走了十几步,老二又开口。
"峰哥,我有个事不明白。"
"说。"
"您跟他讲数,讲六十四斤,讲四十三个人。他一句都没驳您。"
"他不用驳。"
"那您为啥还讲。"
徐峰把肩上的袋子往上托了托。
"讲了,就留下了。"
"留在哪儿。"
"留在他心里。"徐峰说,"人吃了别人的东西,最怕有人替他数数。"
回到灶房,徐峰把空面袋挂在墙上,然后蹲下去看袋底那方红印。
印是新的,边角还清楚。他伸手摸了摸,摸完把手收回来。
"老二。"
"在。"
"这印上个月是九分,这个月是六分。"
"那咋了。"
"印是官上的。官上改印,比改嘴快。"
他把袋子摘下来,叠成方块,压在灶台底下那块石头后面。
"三成,记上了。"
那天晚上的饭是稀的。徐峰多放了三瓢水,又刨了半筐墙根的野草根,剁碎了下锅。草根苦,他拿草木灰搓了一遍,搓完淘三遍,苦味退了大半。
小哑巴蹲在灶口烧火,火烧得极稳。他每隔一会儿抬头看徐峰一眼,看徐峰有没有皱眉。
徐峰没皱眉。他一勺一勺舀,舀到队尾,锅见了底。
队尾还有十七个人没轮上。徐峰没让他们走。他拿铁片刮锅底,刮出一盆最稠的,十七个人蹲成一圈分了。分完他自己没吃,把盆舔了一遍,舔完拿灰擦。
老二看着,小声说:"峰哥,那盆您留着自己喝不行吗。"
"我喝一碗能顶三天。"
"那您为啥不喝。"
"他们只能顶一天。"
那天夜里,灶膛封了火。徐峰坐在灶门口,膝盖上的口子已经结了痂,痂是黑的。
老二在旁边坐着,双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空着手。
"峰哥,明早做啥。"
徐峰没睁眼。
"做两千份。"
粗嗓门就是这时候来的。
"明日早饭两千份。"
徐峰抬起头。
"面只有七成。"
"早饭两千份。"
"我问你面呢。"
"本系统不管你死活,只管开饭。"
徐峰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是做不出来呢。"
那嗓门停了一停,然后轰隆隆地吆喝出来。
"做不出来,就从你身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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