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 2924 字
她记得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块黄油。
AOP认证,四斤二两一块,从冷库里拿出来的时候硬得像砖。她拿刀背磕下一百二十克,扔进铜锅。锅提前烧到冒青烟,油一进去就化,滋啦一声,白沫从锅边往中间卷。她手腕一抖,锅离火,油面转成浅褐,榛子香猛地蹿上来,窜进鼻子,窜进后脑勺。
这是晚市第三百二十七单。
前厅的单子还在往里飞。打印机咔咔响,像有人拿指甲抠铁板。副厨隔着灶台喊,十二台的带子再煎两份。她应了一声,出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不像话。
她舀了一勺白酱,吹了吹,尝。舌头没反应。三十六个钟头里她尝了不下两百次,舌头早就木了,尝什么都是一个字,咸。她把勺子扔进水池,重新调,多加了半克盐,又挤了三滴柠檬汁。
前厅经理掀开门帘进来,说十二台催了,客人是老客,别让人等。
她说知道了。
她已经三十六个钟头没沾床。
早上六点验收,十点备料,下午两点员工餐,五点半开市。中间她在冷库门口蹲了十分钟,蹲着蹲着睡着了,被冻醒。左手无名指上贴着两块创可贴,昨天被烤盘烫的,烫完没空处理,接着端锅。
锅里的黄油开始变色。她该下扇贝了。
扇贝六头,带壳,她亲手开的,闭壳肌剥得干净,边上那圈膜撕得一点不剩。下锅前要用厨房纸吸干,吸到按上去不粘手。这规矩是她师傅教的。师傅说,带子有水就煎不出壳,煎不出壳那就是一坨煮肉。
她伸手去拿扇贝。
手停在了半空。
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快,是漏,像有个台阶没踩着,脚往下空了一寸。
然后是黑。
黑得干净利落,没有过渡。
黑里头有声音。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喊得像隔着一层水,闷,糊,听不清字。她想应,嘴张不开。
然后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最后是一股味。干,腥,土。
苏清睁开眼。
天是灰的。不是阴天那种灰,是刷锅水兑了三天柴灰的那种灰,黄不黄白不白,压得很低,压得人胸口发闷。她眨了两下眼,眼皮涩得像两张砂纸在磨。
她躺在地上。身下硬,硌腰,还有点潮。
她伸手摸了一把。
一根骨头。
完整的人腿骨,白得发青,两头有被啃过的豁口。豁口磨得很光,不知道被谁的牙磨过多少回。
她坐起来。
骨头从她脚边往外铺开,一堆一堆,铺到看不清的地方。有的码得整齐,摞成垛,像谁家码好的柴禾。有的散着。风一过,骨头上挂着的干皮就发出细碎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嚼脆骨。
空气里有味道。不臭。是晒透了、放久了的土腥气,闻久了嗓子发紧。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很小。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指腹和虎口有厚茧。虎口那块茧是常年握勺磨出来的,可她这双手拿的是厨刀,不是勺。
她身上穿的是粗麻,灰褐色,前襟补了两块,补丁的颜色不一样,一块深一块浅。袖口磨破了,翻着边。裤脚扎着一根草绳,脚上是草鞋,草鞋里灌了土,一走路就硌脚心。
这身衣服上一股酸味,是穿了很久没洗的那种酸。
她摸自己的脸。颧骨高,腮帮子凹进去,一摸就摸到骨头。
这不是她的脸。
她想说话,出口的声音又细又哑,像饿了三天的人。
然后来了。
不是水,是一整块铁,从天灵盖砸进去。她抱着头跪下去,膝盖压碎了什么东西,咔的一声。
脑子里塞进另一个人的十七年。
苏记馊摊。骸墟。大墟。
爹死在第七年,死在骨头堆里,抬回来的时候剩下半边身子。娘叫苏氏,街坊都叫她苏瞎子,眼瞎十年,病名叫业力蚀目,要一味叫净业灵壤的药。那药捏在壤行手里,一年比一年贵。
摊子卖馊饭。不是真馊,是米放久了发酸,煮成糊,撒点盐,一文钱一碗。客人是捡骨的、扛尸的、巡夜的,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她自己,十七岁,也叫苏清。三天没吃一口热的。昨天去骨头堆里翻,翻了一整天,翻出两块没被啃干净的骨头,回来煮,煮到一半就倒下了。
记忆到这里断了。
苏清跪在骨头上,喘了很久。
风从骨头堆上过去,哗啦哗啦,像有人在她耳边翻一本很厚的书。
她撑着地站起来。腿软,站了两次才站住。
远处有声音。低低的号子,几十个人一起哼,听不出调,只听得见一起使劲的那口气。再远一点有铁器磕石头的响,一下,一下,很慢。
她回头看。
骨头堆的尽头是一片矮棚子,密密麻麻,灰扑扑的,各家屋顶上飘着极细的烟。烟是直的,说明没风的地方也没火。
那是街市。
她脚下这块,是骸墟。街坊嘴里的死地。大墟的人说,骸墟的骨头堆了三千年,堆到天塌下来那会儿就开始了。捡骨的人每天进去,能捡出点什么算什么,捡不出就空手回。
苏清弯腰捡起一根骨头。
这是她的手自己动的,跟她没关系。厨子的手拿到骨头,先掂分量,再看断口。
断口是空的。骨腔内壁刮得干干净净,像被什么东西用舌头舔过。
她扔了,又捡一根。也是空的。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全空。
到第七根,断口里有一点暗红发黄的东西,干的,油润。她用指甲抠了一点下来,捻了捻。
捻着有点腻。
她把那根骨头拿在手里,站了几秒。
远处那片棚子里,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
"苏家的!死没死?"
声音是个女人的,又尖又冲,隔着这么远还听得见唾沫星子。
苏清没应。
"三天没见你开门了!"那女人接着喊,"死了我把你家缸搬走,别浪费!"
棚子里,苏瞎子的声音答了回去。那声音比刚才还尖,像拿指甲刮锅底。
"老马家的,你敢。"
"我怎么不敢。"
"你动我一根葱试试。"
外头静了一下。然后那女人骂了句什么,骂得很快,听不清,最后两个字是"饿死鬼"。
脚步声走了。
苏清朝那片棚子看了一眼,又低头看手里的骨头。
不是所有骨头都是人的。她蹲下去翻了两根,一根太粗,一头带着弯,是兽的。还有一根细得像棍子,中间空得能透光,她拿起来对着天看了一眼,天从那头漏过来,灰的。
她把骨头放回地上,摆正,像给人盖被子的时候把人家的手放回去那样,摆得很轻。
然后她转身,走向身后那间最矮的棚子。
矮,半截土墙半截草席,顶上压着几块石头。风一大,草席就掀起来一角。门是三块木板钉的,歪着,底下磨出一道沟。
原身的记忆里,这门推开的时候要往上抬一下,不然卡。
她走过去,抬,推。
门开了。
里头比外头还黑。一股潮气扑脸,混着霉味和柴烟味。她的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东西。
一张土炕,炕上堆着两团破絮。一张歪腿的案板。一个陶缸,缸口盖着块木板。灶是土垒的,灶膛里还有一点暗红的余烬,余烬上头吊着一根铁钩。灶上挂着一口锅。
墙上钉着一块木牌,巴掌宽,上头刻着四个字,苏记馊摊。刻得很深,填过红漆,红漆掉得只剩笔画缝里那点。木牌底下裂了一道,从第二个字一直裂到底。
灶膛边堆着柴,三根,都是半湿的,一捏能捏出水。旁边有个破陶碗,碗底结着一层白,是盐。
那锅她看了很久。
黑,薄,锅沿豁了三个口子。锅底有个洞,铜钱大小,不知道拿什么堵着,堵的东西发黑,看着像泥和着草木灰。
洞边上还有一圈水痕,新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
"清儿。"
苏清猛地回头。
炕上那团破絮动了动。一个女人慢慢坐起来。
女人很瘦,头发花白,盘着一个歪髻,身上披着件说不出颜色的袄子。她的脸朝着苏清这边,眼睛睁着。
那是一双睁着的眼睛。眼白上蒙着一层灰白的东西,像煮过头的蛋清,厚得看不见后头。
苏清喉咙发紧。
"醒了?"女人说,"醒了就干活。"
她朝灶台的方向偏了偏头,动作准得像是看得见一样。
苏清没动。她走到灶前蹲下,看那口锅。锅底那团黑的东西还是软的,用指甲一按就陷进去一个坑,是泥和的灰,昨天堵上的,堵完没干透就烧,一烧就又漏。
她伸手摸了摸灶膛边。凉的。
她这才发现,屋里除了那点余烬,什么都没有。没柴,没水,没有一点能吃的东西。
"锅漏了。"女人说,"你去堵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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