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 4053 字
从第二十四次开始,沈昭改了法子。
她在石阶的墙壁上刻痕。
每死一次,回到石阶上,她就用锈刀的尖,在石壁第一片鳞的下面,划一道。
划得很浅,因为锈刀太钝,划深了要费很久。她只划一寸长,一寸深,够她数就行。
第二十四次,一道。
第二十五次,两道。
刻到第十道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手不稳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记不清自己上一刀划在了哪里。她盯着石壁看了很久,看了七八息,才找到那一排划痕的末尾。
神魂在掉。
墟道残响说过,代价是寿元一截,神魂一缕。
她当时只听懂了寿元。
现在她懂了神魂。
神魂掉的东西,是记忆。
沈昭坐在石阶上,把手放在膝盖上,开始检查自己还记得什么。
她记得自己的名字。
她记得自己死在黑石矿第三十七号坑道。
她记得大历五十六年四月初七。
她记得城门洞底下第三排第七块青砖。
她记得测魔柱底下那一层灰光。
她记得那五条恒定之律,一条一条,字字清楚。
她记得契约者那三个字。
她记得周崇、钱五、孙茂、李童。
她记得老苟。
她记得沈玉琉。
检查到这里,她停住了。
她在想:她母亲姓什么。
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
不是模糊,是空白。那一片地方像被人用刀削平了,平得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沈昭坐在石阶上,坐着不动,坐了大约二十息。
然后她站起来,用锈刀在石壁上,刻了三个字。
刻的是:
母姓忘。
刻完,她往下走。
第二十六次,第二十七次,第二十八次。
她死得越来越快。
因为她试的每一种做法,都在把自己送进那三息的空隙里。三息之后,空间塌,重置。
死到第四十次的时候,她试出了一件新东西。
她把火折子留在了石阶上,不带下去。
平台上没有光。她在黑暗里站定,等了大约三十息,等眼睛适应。
然后她看见了。
黑暗里,那只鼠的身上,有一层极淡的光。
不是火光,是它自己发出来的。
那层光从它的脊背开始,顺着它身上一片一片的鳞往下流,流到尾巴,再从肚子底下流回脊背。流一圈,是三息。
沈昭在黑暗里数着那一圈流光,数了十圈。
第十圈的时候,她发现流光在某一片鳞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像眨一次眼。
但确实停了。
沈昭记住了那一片鳞的位置:在鼠的脊背上,从左往右数第十三片。
第四十一次,她死在去摸那一片鳞的路上。
第四十二次,她换了个方向,从鼠的尾巴那边绕过去。
死了。
第四十三次,她趴在地上爬过去。
死了。
第四十四次,她把那片从平台上抠下来的鳞,含在嘴里,爬过去。
她爬到了第十三片鳞的边上。
她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那一片鳞。
那一瞬,她手背上那一道灰纹,爆亮了一次。
亮得她的整条右臂都透出光来。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字。
那个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那一片鳞里,直接钻进她脑子里的。
【一。】
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
然后空间塌了。
第四十五次醒来,沈昭坐在石阶上,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灰纹,比昨天深了一点。
深得不多,但确实是深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点。
极小的、灰色的、米粒大小的一个点,嵌在她右手的掌心纹里。
沈昭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然后她明白了。
那是“一息”。
石壁上刻的是:死一次,知一息。知满九息,方见龙眠。
她用四十四次死,换来了第一息。
沈昭站起来,走到石壁前,在那一排划痕的下面,刻了一个字。
刻的是:一。
刻完,她往下走。
第四十六次,第四十七次……
第一百次的时候,她的头发全白了。
不是一片,是全白。从头顶到后颈,白得像落了一层雪。她的眉毛也开始白,白了一边。
她照过一次。
她是用平台上的一片鳞照的。那片鳞磨得很平,能映出一点模糊的影子。她把脸凑过去,看见了一个满头白发的少女。
那个少女的脸,还是十五岁的脸。
眼窝陷着,颧骨有点高,眼白上有血丝。
只是头发全白了。
沈昭伸手,把那片能照人的鳞,从地上抠下来,揣进怀里。
她已经有两片鳞了。
第一百零一次的死,是她自己找的。
她需要一个安静的时间,把已经知道的事情全部记下来。
她找了一个死法:走到鼠面前,站着不动,等它醒,等它站起来,等三息过去,等空间塌。
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二十息。
二十息里,她什么都不做,只在心里默念。
默念的内容是:
第一息,脊背第十三片鳞。
第二息,未得。
第三息,未得。
第四息,未得。
第五息,未得。
第六息,未得。
第七息,未得。
第八息,未得。
第九息,未得。
默念完,死了。
第一百零二次醒来,她在石壁上,把“一”字下面,加了八道横。
然后她开始找第二息。
第二息花了一百三十次。
她找到的时候,是在那口井里。
她发现,她每一次死之前,把手伸进底雾里往井里探,能探到的深度,都在增加。
第二十四次,三寸。
第五十次,四寸。
第八十次,五寸。
第一百二十次,六寸。
第一百八十次,她探到了七寸。
七寸之下,她看见了那一团蜷着的、细长的、有鳞的东西。
它睡得很沉。
它的身上,缠着九道环。
沈昭数了那九道环。
第一道环是亮的。
剩下的八道,是暗的。
她把注意力往第一道环上送。
送过去的那一瞬,她听见了那个字。
【二。】
然后她死了。
第二百三十一次醒来,沈昭在石壁上,把“一”字下面的第一道横,改成了一个“二”。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右手在夜里会自己抽搐,抽搐的时候,手指会不受控制地往掌心蜷。
她把手掰开,掰了很久才掰直。
第三息,花了两百次。
第四息,花了三百次。
越往后越难。
因为每得到一息,那只鼠就醒得早一点。
第一次,它是在她走三步之后醒的。
第五百次的时候,它是在她走一步之后醒的。
第八百次的时候,她刚踩上平台,它就醒了。
第九百次的时候,她还在石阶上,它就醒了。
它的头顶,那四个字,变了。
不再是“无法计价”。
变成了:
【名称:未知。】
【等级:未知。】
【战力:未知。】
【备注:计数中。】
计数中。
沈昭第一次看见这四个字的时候,站在石阶上,浑身的血都凉了。
天在计数。
天在数她死了多少次。
它读不懂她,但它知道她在反复死。它不知道她为什么死,也不知道她死了之后去了哪里,因为标位空置,它的账本上没有她。
所以它只能数。
数到一个数,它就会做一件事。
沈昭不知道那个数是多少。
她只能抢。
她开始不歇了。
每一次醒来,她不坐,不喘,不喝水,直接往下冲。
冲下石阶,冲上平台,冲到那只鼠面前,把手伸进底雾里,往井里探,探到环上,摸一下,死。
醒来。
再冲。
第四百次的时候,她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茫然。她坐在石阶上,看着石壁上的划痕,看着那个“一”字和它下面的横,看了很久,才想起来:
哦,我在凑九息。
凑满九息,方见龙眠。
龙眠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
想起来了:是一条龙在睡觉。
为什么要见它。
她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
沈昭站起来,走到石壁前,用锈刀刻字。
刻的是:
见龙眠。为撕天。
刻完,她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下面又刻了一行:
撕天者,沈昭。
刻完,她往下走。
第五百次的时候,她忘了沈玉琉是谁。
她在石阶上回头,看见身后四个人,看见周崇、钱五、孙茂、李童,认得。
她想起石壁上还刻过一个名字。她凑过去看。
看不清。
划痕太多,字太浅,锈刀太钝,刻出来的笔画都糊在一起了。
她用手指一个一个摸过去。
摸到“沈”字的时候,她想起来了。
沈玉琉。二房嫡女。火法。三十七级。一掌烧塌半条街。
想起来了。
她把“沈玉琉”三个字,重新刻了一遍,刻在原来那个位置的旁边。
刻完,她往下走。
第六百次的时候,她忘了怎么说话。
不是不能说,是有些字想不起来。她站在石阶上,想跟周崇说一句话,张开嘴,那句话在舌头上转了三圈,转不出来。
她闭上嘴,转身往下走。
从那天开始,她不再跟那四个人说话。
她每次醒来,只对周崇点一下头,然后往下走。
周崇后来不再问她了。
第七百次的时候,她把自己名字忘了。
她醒来,坐在石阶上,看着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划痕,忽然愣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上有一个灰点。
她把左手摊开。左手心也有一个。
她数了数。
右手心,三个点。
左手心,两个点。
一共五个。
五个点,是五息。
她看着这五个点,慢慢想起来了。
想起来的是一串东西,一串没有画面的东西,像一段被人念给她听的话:
【时之阶,共九层。】
【登阶者,须以死证时。】
【死一次,知一息。】
【知满九息者,方见龙眠。】
她念完这段,抬起头,看向石壁。
石壁上,在她刻的那些划痕的最上面,刻着三个很大的字。
字刻得很深,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
那三个字是:
沈昭。
契约者。
撕天者。
她看着“沈昭”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来了。
她叫沈昭。
第八百次,她得了第六息。
第九百次,第七息。
第一千次,第八息。
第一千次醒来的时候,沈昭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坐在石阶上,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看手心里的那八个点。
八个灰点,嵌在掌纹里,排成一圈,像一串念珠。
她抬起头,看向石壁。
石壁上那一千道划痕,密密麻麻,从上往下,铺满了整面墙。
她把锈刀拿起来。
刀已经卷刃了,卷得像一片波浪。
她用这把卷刃的刀,在石壁的最下面,刻了一行字。
刻的是:
还剩一息。
刻完,她站起来,往下走。
第一千零一次。
她踩上平台。
那只鼠已经醒了。
它站在那里,等她。
它的头顶,那四个字,又变了。
【备注:计数中。一千零一。】
沈昭看着那四个字,看着那个数字。
一千零一。
天在数。
她不知道数到多少会出事。
她也不打算知道。
她往前走。
走到那只鼠面前,她没有伸手,也没有探井。
她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她把两只手,全部摊开,掌心朝上,举到胸前。
八个灰点,同时亮了。
亮起来的那一瞬,那只鼠身上,那九道环,亮了八道。
第八道环亮起的一瞬,沈昭感到自己手心里,多了一个点。
第九个点。
九点连成一圈。
圈转了一下。
转的那一瞬,整座平台,往下沉了。
不是塌,是沉。像是这一整片地,被人从下面托着,缓缓地往下放。
放了大约十息。
十息之后,平台停住了。
沈昭睁开眼。
她还在平台上。但平台变了。
四周不再是黑。
四周是墙。
很高很高的墙,墙上看不见顶。墙上刻满了鳞,一片压着一片,从下往上螺旋着走,走到看不见的高处。
平台的中央,那只鼠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口井。
一口真正的井。
井口有磨盘大,井沿是石头的,石头的边缘刻着七道波浪。
井里是黑的,看不见底。
井里往外冒着风。
风是凉的,干净的,带着那股很旧的、像几十年没开过的箱子里的味道。
沈昭走到井边,往下看。
看了很久。
她什么也没看见。
但她听见了。
从井底传上来的,是一种极慢、极沉、极有规律的声音。
一下。
隔很久。
又一下。
那不是水声。
那是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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