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 4643 字
广场上两千三百余人,按家族分成三十七列,沈家排在第二十四列。
转职台的八个角上各站一名执事,都是城里职业者公会的老人,穿着青衫,袖口绣着六角纹。台中央的测魔柱旁立着一块丈许高的黑石碑,碑面光滑如镜,那是投影碑,测出来的资质会实时显在上面,全城都看得见。
时辰到了。
一名执事走到台前,手里的铜锣敲了三下,锣声落定,广场上所有的说话声都熄了。
“大历三十七年,全民转职大典,启。”
执事的声音不大,却送得很远,最后一排的人也听得清。他退开,测魔柱底下的地面亮了起来,一圈一圈的白纹从柱底向外扩散,铺满整个台面,白纹在地上缓慢转动,像一盘磨。
“按列上前。一人一次,手掌贴柱,静默三息。不得喧哗,不得推挤,不得代测。”
第一列第一个人上台了。那是城东柳家的嫡子,叫柳承,生得壮实。他把右手按在测魔柱上,闭上眼。
三息之后,测魔柱亮了。
柱身里像是有水在流,墨色的石料底下透出一层琥珀色的光,光顺着柱身往上爬,爬到一半,停住。黑石碑上同时浮出字迹。
【柳承。魔力资质:中上。契合职业:剑士、盾卫。】
广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喝彩。柳承涨红了脸,走下台,被人簇拥着接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地上,一个接一个地亮。资质分五等:上上、中上、中、中下、下。测出中上的,家里人脸上放光;测出中下的,也还能笑一笑;测出“下”的,脸就沉了,但至少还测出了东西。
沈家这一列排在后面。沈玉琉是第二十三个上的台。
她上台的时候,走得极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掌贴上柱身,第一息,柱子没亮;第二息,柱子底部透出一点暗红;第三息,暗红猛地炸开,整根柱子烧成了一片赤色,赤光冲上柱顶,在半空中散成一团火鸦的虚影,火鸦振翅,鸣了一声,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一片喝彩。
黑石碑上浮出字迹。
【沈玉琉。魔力资质:上上。契合职业:火法、炎术士、焚天师。】
上上。
沈家这边的人全站直了。二房那一支的脸上,几乎要放出光来。沈玉琉下台的时候,脚步比上去时更稳,经过沈昭面前时,她的目光落在沈昭脸上,停了不到一息,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沈昭把这一眼记下了。
前世沈玉琉测的是上上,也是火法。分毫不差。
接下来是沈仲平,测出中上,契合剑士。再往后,三房的几个旁支陆续上台,有中,有中下,有一个测出了下,下来时脸白得像纸。
然后,点到了沈昭的名字。
执事念名册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来,清清楚楚。
“沈家,沈昭。”
沈昭从队列里走出来。
她走出队列的那一刻,周围的声音明显低了一层。不是有人刻意安静,是所有人都在看她,看这个走路时脚步很稳、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的少女。她穿的是最普通的粗麻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只用一根素桐木簪绾着。跟在她身后走出来的沈家子弟,穿的都比她好。
她一步一步走上白玉阶。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光斜着照在测魔柱上,柱身上那一道半寸长的裂纹,在光里看得更清楚。
她走近柱子。
柱子比她想象的高。她伸手,手掌贴在柱身上,掌心正压在那一道裂纹上。
三息。
第一息,柱子没有亮。
第二息,柱子还是没有亮。
第三息,柱子里的墨色反而更沉了,沉得像一口死井。黑石碑上什么也没有浮出来,碑面干净得刺眼。
广场上有人开始低声说话。
执事皱了眉,上前一步:“再测一次。”
沈昭没有动,手掌仍然贴着柱子,只是在掌心里,把那一道墟石的黑痕,缓缓往柱身里按了半分。
这是她刚才站在台下想了很久才决定的事。
前世她在这里站了三次。三次都测不出东西,第三次她被执事从台上拽下来,拽得胳膊脱臼。三次里,她什么都没做,因为她什么都不会。
这一世她会的东西不多,但有一件。
她掌心那道墟石残痕,是人间大墟自己留下的本源余息。它和测魔柱里的东西,是同源的反面。测魔柱压着柱底下的那个东西,而墟石残痕是那个东西的一小块碎片。
同源相遇,会有一点点反应。
她在赌。赌这一丝反应,够不够让她看见柱底下的东西。
第二次三息过去。
柱子依旧是死黑。
黑石碑上,终于浮出了字。
【沈昭。魔力资质:零。】
广场上安静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像是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这口气咽了下去,没有吐出来。
零。
五等资质里没有零。上上、中上、中、中下、下,最差也是下。零不是最差,零是没有。
黑石碑上的字停了三息,又往下多浮了一行。
【判定:先天零魔力废体。】
【建议职业:采集者。】
【备注:不可更改。】
广场上炸了。
笑声、吸气声、骂声、议论声混成一片。有人笑得喘不过气,有人指着台上,有人干脆转过身去跟同伴说“我说什么来着”。沈家那一列里,二房的人脸上先是惊,然后是嫌,最后是当机立断的撇清,几个二房的长辈往后退了半步,退得十分自然,像是从来没有跟这个叫沈昭的人站在一起过。
沈玉琉站在人堆里,没有笑。她只是看着台上,看着那只还贴在柱子上的、瘦得能看见骨节的手。
执事挥手压场,铜锣又敲了三下,才把声音压下去一些。
“沈昭,把手放下。”
沈昭把手放下了。
就在她手掌离开柱身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柱底的墨色石料里,有一层极薄的、比纸还薄的光,从那道裂纹里透出来。那光不是琥珀色,不是赤色,也不是任何一种她在测魔柱上见过的颜色。它是灰的,很淡的灰,灰得像清晨的雾。
灰光从裂纹里涌出来,只有一瞬,然后就被柱身上那股墨色压了回去。
压回去的一瞬,柱子轻微地颤了一下。
只有她感觉到。
而就在那一瞬,她掌心的墟石黑痕,跳了一下。跳得极轻,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余音顺着她的手腕爬进心口,在心口里绕了一圈,然后散开。
散开之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天启之眼那种冷铁刮铁的声音。这个声音很老,老得像一口枯井底下传上来的风。
【墟道残响,其一。】
【启墟境下,有阶曰缚契。此阶非天授,乃自缚。缚者,契也。】
【汝受残响,可入此阶。此阶之力,不显于标,不载于碑,不入天启之眼。】
【代价:每动一息,损寿一毫。】
声音散了。
沈昭站在台上,一动没动。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掌心。掌纹里那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痕,此刻正安安静静地伏着,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
她把手指收拢,握成拳。
执事已经不耐烦了,挥手让她下去。她走下白玉阶的时候,脚下有一级台阶被踩得松了一块,她没有摔倒,稳住了。
台下的沈家队伍里,二房的一个管事已经走了过来,脸上是那种办差办惯了的公事表情。
“沈昭。”
“在。”
“你先别跟着。族里的几位长老要议一议你的事,你在此等候。”
沈昭说:“好。”
管事转身走了。
沈昭站在广场边上,站了很久。
她没有去看那些还在陆续上台的人,也没有去看黑石碑上浮出的那些光鲜字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握成拳的手,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复盘刚才柱底透出来的那一层灰光。
灰光是一层“底”。
测魔柱测的是每个人身上的“标”。标是虚假之天给这片大地打的印,测魔柱只是读取这个印,然后把印的数值显示出来。所以测魔柱本身没有测人的能力,它只是一面镜子。
它的真正用途,是压住柱底下的那层灰光。
那层灰光,才是人间大墟原本的力量。
叫墟道本源。
前世那人在废墟上跟她说的第三句话,是对的:本源未灭,其残响尚存。
残响就在测魔柱底下。
沈昭抬起头,看向转职台。
就在这时,她感到头顶一凉。
她下意识抬头。
天幕上那一团缓缓旋转的白光,停住了。
它一直在转,从她第一次看见它到现在,转了小半个时辰,从来没停过。现在它停了。
停住之后,白光里那道极细的红线,垂了下来。
红线落得很慢,从三十丈的高处往下垂,垂过测魔柱的柱顶,垂过台面,垂过黑石碑,一路垂到广场边上,正正地落在沈昭的头顶。
它没有落在她的身上,只是悬在她头顶三寸的地方,线头微微晃动,像在犹豫。
沈昭没有躲。
她甚至踮了一下脚,让头顶离那根红线的线头更近了半寸。
红线猛地一缩,缩回了天幕里。
白光重新缓缓转动起来。
沈昭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心口有点闷。她咳了一声,咳出一口带血丝的痰,痰落在地上,很快被灰土吸干。
她知道代价来了。
墟道残响动了一息,损寿一毫。一毫是多少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一口血不是白咳的。前世她在矿坑里见过那些偷偷修炼“非职业”功法的人,那些人每一个都早死,死的时候头发全白,牙掉光。当时大家说那是练邪功练坏了。
现在她懂了。那不是邪功。那是碰了天不给碰的东西,所以天要收。
天要收,就收寿。
她把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直起身。
这时候,广场另一头传来一阵骚动。
骚动是从人群最外圈开始的,一开始只是一两个人往后退,退得很急,接着退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整个外圈的人像被什么东西推着一样,齐齐往后撤出了三丈。
空出来的地方,站着四个人。
四个人穿一样的衣服。白手套,银灰色制服,领口别着一枚睁开的眼睛。
是刚才在白玉阶上按住沈昭的那个青年那一路的人。
城里没有这支队伍。至少前世,大历三十七年的这一天,没有这支队伍出现过。
四个人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正是那个按过她肩膀的青年。他穿过空出来的人群,径直朝广场中央走,走到转职台脚下,停下,抬头看台上的执事。
“停一停。”
执事的脸色变了。他手里的铜锣放下,快步走下台,弯着腰:“大人有何吩咐。”
青年没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广场边上的沈昭身上。
“那个零资质的,叫什么。”
执事说:“沈昭。沈家三房。”
青年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那本薄册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这个人不入采集者。”
执事愣了:“大人,零魔力者按规程一律入采集者,是天定的。”
青年说:“天定的,也有例外。”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银牌,递给执事。银牌背面刻着一只眼睛,正面刻着三个字。
执事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他把银牌双手递回去,低着头,声音都变了:“是。大人说的是。”
青年把银牌收起来,转过身,看向沈昭。
隔着半个广场,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青年抬起手,指了指她,然后又指了指转职台。
意思是:你可以再上一次台。
沈昭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身后的沈家管事脸色已经白透了,冲她拼命使眼色,让她快去。
沈昭迈步,往转职台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穿过人群,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她走上白玉阶,走到测魔柱前,站定。
青年没有跟上来。他站在台下,仰头看她。
“手放上去。”
沈昭把手放了上去。
这一次,柱子没有亮,黑石碑也没有浮字。柱子里的墨色翻涌起来,翻得比刚才急,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三息过去。
五息过去。
十息过去。
柱子忽然响了。
那是一声极沉的、从石料深处传出来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了一下。
黑石碑上,字迹一个一个地浮出来,浮得极慢。
【沈昭。】
【魔力资质:零。】
【判定:先天零魔力废体。】
【建议职业:无。】
【备注:待定。】
【天启标记:异常。】
广场上一片死寂。
沈昭把手从柱子上收回来。
她转过身,面向台下。台下两千多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她看见沈玉琉的脸,那张脸上一向挂着的从容不见了,只剩下一点压不住的惊。
她看见沈家的管事瘫坐在地上。
她看见那个青年,正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刚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还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青年开口,声音不大,却送得极远。
“沈昭。”
“在。”
“三日后,城南废弃转职所,有一个名额给你。”
沈昭问:“什么名额。”
青年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手套,把手套的腕口往上拉了拉,拉得很整齐。
然后他抬起头。
“一个没有名字的职业。”
他说完,转身走了。四个银灰制服的人跟着他,穿过人群,走出广场,消失在城门的方向。
广场上依旧没有人说话。
沈昭站在台上,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光直直地照下来,照得白玉阶发烫。
她的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
那层针脚一样的纹路,在她眼里清清楚楚。而在这些纹路的正中央,那个刚才停住过的白光团里,那道红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东西。
一个极小的、指甲盖大小的黑点,嵌在白光里。
黑点在移动,移动的方向,是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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