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3707 字
雨从瓦缝里漏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缺了口的陶盆里。
陆知行睁开眼,先听见的,就是这个声音。
然后是冷。
冷得实在,冷得具体,冷进骨头缝里去。他下意识要调动法力护住心脉,随即发现这具身体里空空荡荡,像一间被搬空的屋子。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
手掌很小。手指很短。腕骨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
他低头看了很久,久到窗外一声闷雷滚过,才慢慢抬起头。
“命泉碎了。法脉空了。本源被剥了个干净。”他低声说,“可我还活着。”
他笑了两声,笑得太急,喉头一热,咳出一口血。
血是暗红的,落在灰白的被面上,洇开一小片。
他用袖子擦嘴。粗麻的袖口磨得嘴角生疼,疼得真实。
这就够了。
疼,说明不是梦。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那一年,他已经站在回层篇去撞那道虚假之天。天顶在他手里裂开第一道缝,缝后面露出更高处的东西,一只眼,一只没有瞳孔的眼。
然后九道秩序自天而降。
九道伪天秩序,九尊十圣残响。它们不讲道理,只讲规矩:此界之人,不许窥天。
他一身万法被逐条剥离。火先灭,雷次之,空间与魂系最后被从神魂里连根拔出。他记得最后那一瞬,自己的道果炸成漫天光屑,落进七层大墟的每一寸土里。
那时他想的是:原来所谓诸天,只是一口缸。
而现在,他坐在一张六岁孩童的床上。
窗外有棵老榆树。树皮上有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是他六岁那年用小刀划的,划的是自己的名字。
他爬下床。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六岁的腿短,重心不对,差点栽进陶盆里。
他扶住墙站稳,推开了门。
雨气扑面。
西跨院很小,三间破屋,一圈塌了半边的土墙。院角的灶棚下堆着一小筐炭,炭上盖着油布。里屋传来压抑的咳声,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
“娘。”他开口。
声音又细又软,软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里屋的咳声停了。
“知行?”女人的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下雨了,你站门口做什么,进来。”
他走进去。
一盏豆油灯摆在床头,灯芯结了个大灯花。床上躺着的女人面色蜡黄,颧骨凸起,颧骨上两团不正常的红。她半撑着身子,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朝他伸过来。
苏婉娘。他的母亲。
前世她死在他十岁那年。死在一场疫病里,死的时候他连一副薄棺都买不起,是族里施舍了一口旧木板。
陆知行握住那只手。
手很凉,凉得没有活气。
灶边另一个小小的身影动了动,是个四岁的女童,缩在草堆里,抱着一只豁了口的木碗,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他不敢出声。
陆知微。他的妹妹。
前世她死得更早。八岁那年冬天,冻死在城外的沟里。
陆知行站在床前,站了很久。
雨声填满了屋子。
“娘的病,”他慢慢开口,“是寒毒入脉,不是痨。”
苏婉娘一怔,勉强笑了笑:“城里的大夫也是这么说的。可药贵,一副要三百钱,咱们……”
她说着又咳起来。
陆知行没接话。
他刚才进门时已经看过了。母亲的气色不是病,是毒。脉络里有一缕极细的黑线,从腕脉一路爬向心口,那是断魂墟里特有的寒蛊,被采药人带出来的东西。
父亲三年前进断魂墟采赤髓参,人没回来。族里说他逃了债,卷了族里的采药钱跑了。
可他记得,父亲回来过一次。
回来那夜,父亲浑身是血,把一个布包塞进灶膛的暗格,说了三个字,然后就走了。
那三个字他到死都记得:别信天。
“知行,”苏婉娘虚弱地摸了摸他的头,“柜上还有半块饼,你和微微分着吃了,娘不饿。”
陆知行说:“娘先睡。”
他转身出去,蹲在灶前,把手伸进灶膛里侧的暗格。
暗格是空的。
布包不见了。
他把手在暗格里摸了三遍,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灰,灰下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方方正正,像个盒子放过的印子。
有人先他一步拿走了。
是父亲自己回来取了?还是别人找到了?
陆知行把手抽出来,在灶膛边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木门撞在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雨里进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十二岁的少年,穿青缎短打,腰间悬着一块铜牌,牌上刻着一个“启”字。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仆,一人扛着空麻袋,一人空着手。
陆知白。
族长的长孙,比他大六岁,启法堂丙班的学生,火系启墟境五层。
在整个陆氏旁支里,这是个不小的身份。
“哟,还蹲着呢。”陆知白站在廊下抖了抖袖子上的水,目光扫过灶棚,“婉娘婶子,族里这个月的账该清了。”
苏婉娘在里屋挣扎着要起身。
陆知行先一步站起来,挡在里屋门口。
他只到陆知白的胸口高。
“清什么账。”他说。
陆知白低头看他,像是看一只淋湿的猫。
“西跨院的房钱,三个人的口粮钱,还有三年前你爹卷走的采药钱。”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族长说了,宽限到今日。今日交不上,就拿东西抵。”
他一摆手。
两个家仆走向灶棚,伸手就去搬那筐炭。
“那是娘过冬的炭。”陆知行说。
“过冬?”陆知白笑了一声,“你们家过不过得了这个冬,还两说呢。”
炭筐被搬起来。
里屋传来一声压抑的咳,然后是一声闷响,苏婉娘从床上摔了下来,爬在地上,一只手还朝着门口伸。
“娘。”陆知微叫了一声,从草堆里冲出来,被一个家仆随手推得撞在墙上,摔坐在泥水里。
陆知行看着那个家仆。
他脑子里过了三套法。
第一套是雷系起手,紫雷矢钉入对方心脉,一息致死。第二套是空间系折径,把人手里的炭筐挪到三里外的河滩上。第三套最轻,一记风刃削断对方的手筋。
三套法,他前世都用得比呼吸还熟。
可他现在的身体,一套都用不起。
他的命泉是碎的,法脉是空的,本源被伪天剥了个干净。六岁的肉身像一层薄冰,别说禁咒,就是一记最下品的火苗术,也能把这层冰压裂。
那就用最省力的。
陆知行抬起右手。
他没掐诀,没念咒,没引气。
他只是把前世道果炸开时溅进神魂里的那一粒余烬,拨出了一丝。
一丝。
比灯花还小的一丝暖意,顺着指尖飘出去,落在陆知白的手背上。
陆知白正在笑。
笑容卡在脸上,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皮上出现了一个指甲盖大的焦痕,焦痕边缘发白,中间发黑,黑得能看见下面淡红的肉。
“啊。”
他叫了一声,短促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然后他开始跳。他把手甩得飞快,甩了几下觉得不够,又去抓雨水往手上浇。
“火。”他喊,“火,哪来的火。”
两个家仆围过来,一个扶他,一个四处看。
灶膛是冷的。灯在里屋。院里除了雨什么都没有。
“许是炭里迸的火星子。”老成的那个家仆说。
“炭是湿的。”另一个说。
陆知白甩着手,脸色发白。他盯着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看院子里唯一站着的人。
陆知行站在里屋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袖口湿了半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陆知白往前一步。
陆知行没动。
陆知白伸手就要去揪他的领子。
就在他的手伸出来的那一瞬,陆知行左脚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碾。
一缕极细的风。
风没有形状,只是把陆知白靴底和泥水之间那层水膜,往一侧推了半寸。
陆知白整个人向前扑出去。
他从廊下扑进院子,脚下一滑,脸朝下扎进了灶棚边的泥水坑里。泥水溅起来,溅了他一头一脸。
两个家仆赶紧去扶。
陆知白被拽起来的时候,满脸泥浆,青缎短打糊得看不出颜色。他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
“少爷。”老成的家仆拉住他,“族长还等着回话。”
陆知白僵在原地。
他看看自己焦黑的手背,又看看泥水里的自己,最后看向那个比他矮两个头的孩子。
他心里有一句话没敢说出口。
他刚才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不是火星子。
那东西是活的。
是从那孩子的指尖上,自己走出来的。
“搬。”陆知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炭筐被扛走了。药罐也被拿走了。连灶棚下那半捆柴都没剩下。
临出院门时,陆知白回头。
“三日后族里开验脉。”他说,“十五岁以下都测。测不出脉的,一律除名。你们家三个,一个病,一个小,还有一个废的。”
他咧嘴笑了笑。
“到时候西跨院收回来,我看你们去哪儿住。”
院门被摔上。
雨又把院子填满了。
陆知行站在原地,没动。
他站了大约十息。
然后他喉咙里又是一热。
第二口血,比第一口更暗。他咽了一半,另一半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胸前的粗麻衣上。
眼前的天黑了一下,黑得很快,又亮起来。
他伸手扶住门框。
手指在抖。
不是怕,是空。
神魂里那粒余烬,刚才被他拨出去一丝,此刻剩下的部分黯了大半,像一盏被风吹歪的灯。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没用法力,用的是神魂。
这具六岁的身体里,法脉如薄冰,神魂如残烛。刚才那一下,等于把残烛掰下一小块去烧人。
再来一次,他会昏死。
再来三次,这具身体会自己碎掉。
“知行。”
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虚弱得几乎散在雨里。
他抹了一把嘴,把血迹蹭在袖子上,转身进屋。
他把妹妹抱起来,抱到床上,用干布擦干净她的脸和手。他把母亲扶回床上,掖好被角。他蹲在地上,捡起那只豁口的木碗,用袖子把里面的泥水擦掉。
做完这些,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雨。
雨从瓦上流下来,在阶前汇成一小股,冲进泥里。
他在想验脉的事。
测脉石这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它照的不是人的根骨,是天授之脉。石中封着一道极淡的天律,人把手按上去,天律会顺着掌纹往回探,探你这一身法脉里有没有被登记在册的那一份。
有,石就亮。没有,石就是一块死石。
而他这一世,命泉是自己重开的,法脉是自己一寸一寸养出来的。他不借天力,只养己道。
天律探不进他的脉。
换句话说,测脉石上,不会有光。
一丝都不会有。
雨声里,远处传来三声钟响,是城东观澜法苑的晚课钟。
陆知行在门槛上坐着,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三日后。
他必须在三日内,让这具薄冰一样的身体里,先长出第一缕属于自己的气。
否则西跨院被收,母亲被扔到街上,妹妹冻死在沟里。
前世的事,一件都不会少。
他把头抬起来,看向漏雨的屋檐。
“那就重来一遍。”他说。
雷声又滚了一回,比刚才更近。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