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 4961 字
药舍的窗朝东,早晨有光。
陆知行醒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床沿上坐着的一个小人。
四岁的陆知微趴在他枕头边,两只手抱着他的一根手指,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他没动。
他躺了很久,才慢慢转过头。
床的另一边,母亲坐在凳子上,背对着窗,脸在阴影里。她瘦得脱了形,可眼睛是亮的。
“知行。”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娘。”
“你昏了三日。”苏婉娘说,“三日里,我在这儿守着,苑里的大夫来了两回,说你命泉缩了,根基伤了,往后能走到哪一步,不好说。”
陆知行没说话。
“娘问你一件事。”苏婉娘说,“你若不高兴,就别答。”
“娘问。”
“在台上,你为什么不灌。”
陆知行看着她。
“灌了会怎样。”
“灌了你就有法。”苏婉娘说,“有法,就不会被人欺负。你爹当年就是因为没有法,才被人支去断魂墟采药。族里的人知道那地方九死一生,可他们挑人的时候,挑的总是没法的那个。”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娘不是怪你。”她说,“娘是怕。”
“怕什么。”
“怕你走你爹那条路。”
陆知行抬起右手,够到妹妹的头顶,摸了摸。
“娘。”他说,“你记不记得,爹回来那一夜,说了什么。”
苏婉娘的手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夜的事,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记得。孩子当时才三岁,睡在灶边,眼睛闭着,她以为他睡熟了。
“他说了三个字。”陆知行说。
苏婉娘的眼泪掉下来了。
“别信天。”她说。
“我记得。”陆知行说,“我三岁就记得。”
苏婉娘捂着脸,哭得没有声音。
陆知微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看娘,又看看哥哥,然后也跟着瘪了嘴。
陆知行撑着坐起来,把妹妹抱到怀里。
他抱得很吃力,两条胳膊抖得厉害。
“娘,你听着。”他说,“我不灌顶,不是赌气。灌顶灌进去的气,不是自己的。往后我每破一境,都要回头把那些气还回去。还到最后,我这一身法,全是别人的。”
苏婉娘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那你要什么。”
“我要自己长出来的。”
“自己长出来的,慢。”
“慢就慢。”陆知行说,“我前世就是快死的。”
苏婉娘愣了一下:“什么前世。”
“我说错了。”陆知行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修得很快,一百二十年就登了顶。登顶那天,天塌下来,把我砸死了。”
苏婉娘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梦是反的。”
“嗯。”陆知行说,“梦是反的。”
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
岑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木牌。
木牌是黑的,上面刻着“蒙”字,背面有观澜法苑的印记。
“苑正让我送来。”他说,“丙班。”
陆知行接过木牌。
木牌很轻,摸上去是凉的。
“甲乙两班,为什么不让我进。”他问。
“苑正的原话。”岑固说,“甲班三十人,全是城中大族的子弟,最小的九岁。乙班三十人,最小的八岁。丙班三十六人,年纪杂,出身杂,多是苑里杂役、佃户、商贾的孩子。”
“所以丙班是最差的。”
“是垫底的。”岑固说。
他把声音压低了些。
“苑正还有一个意思,他没有明说。”
“我猜得到。”陆知行说,“把我放在丙班,我若出头,是他识人。我若不出头,是他没看错。他两头都占着。”
岑固没有否认。
“你还去吗。”
“去。”
岑固看着他。
“你在台上四系同引,全城都看见了。”他说,“你进了丙班,丙班那些孩子,不会让你好过。”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要母亲和妹妹留在药舍。”陆知行说,“名帖在谁手里,谁就是苑里的人。我不是苑里的人,娘和妹妹明日就要出苑门。”
岑固沉默了。
他把陆知行从床上扶起来,把那件太大的白袍给他套上,又把腰带系了三道,系出一个结。
“我送你过去。”
蒙学在后山的另一侧,三排青瓦房,围着一个土院子。
院子很大,院里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木杆,杆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
丙班在最里面那排。
岑固把陆知行送到院门口就停住了。
“苑里的规矩,蒙学的堂,教习不到,外人不能进。”他说,“我只能送到这儿。”
陆知行点头。
他一个人走进院子。
院子里有二三十个孩子,大的十四五岁,小的七八岁,穿着各色的短打。他们有的蹲在地上画格子,有的靠着墙晒太阳,有的在追打。
陆知行一进去,院子就静了一半。
静下来的那一半人,慢慢都转过头看他。
一个孩子先笑了。
“这就是那个空脉?”
“不是空脉。”另一个说,“是台上那个,四系。”
“四系个屁。”第三个说,“我爹说了,那是苑正使的障眼法,故意做出个异数来,好让府城多拨点膏火。”
陆知行没理会。
他走到廊下,找了个角落,靠着柱子坐下。
他坐下的姿势很怪:右腿盘着,左腿伸直,左手搭在膝盖上不动。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坐得不太疼的姿势。
廊下那群孩子又闹了一阵,闹着闹着,注意力就散了。
直到一个人从最里面的屋子里走出来。
那孩子十三岁,个头比同龄人高出一个头,肩膀很宽,胳膊比陆知行的腰还粗。
他姓屠,家里杀猪的,院里的人都叫他屠虎。
土系,启墟境六层。
丙班第一。
屠虎走到院子中间,站住,往廊下看了一眼。
“新来的。”
陆知行没动。
屠虎走过来。
他走到陆知行面前,站着,影子把陆知行整个盖住。
“站起来。”
陆知行抬头看他。
“我腿不方便。”他说。
屠虎笑了。
“腿不方便,就跪着。”
院子里的人全都围了过来,围成一个圈。
“丙班有三条规矩。”屠虎掰着手指头。
“第一条,新人交膏火。一个月三百钱,交三个月的。”
“第二条,挨三拳。我打三拳,你站着。你倒了,就再加三拳。”
“第三条,跪班牌。班牌在堂屋供着,你跪一个时辰。”
他说完,蹲下来。
“你三条都办了,以后我罩着你。你办不了,就滚出这个院子。”
陆知行看着他。
“我没有钱。”他说。
“没钱就写字据。”屠虎说,“写你欠我九百钱,按下手印。等你有膏火了再还。”
“不还呢。”
“不还就让你娘还。”
陆知行没有动。
他在看屠虎。
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身子。
看了一息,他开口了。
“你脾上有伤。”
屠虎的笑容僵住。
“你说什么。”
“你脾上有伤。”陆知行说,“是练土系练出来的。土系要沉,沉气要往小腹压。你压的时候,把气从胸口一路压到小腹,压得太急,气在脾上留了个结。”
院子里安静了。
“结有多大,你自己知道。”陆知行说,“每逢子时,你右肋下三寸会抽一下,抽的时候你要坐起来,坐半个时辰才能睡。你早上起来嘴里发苦,吃什么都没有味道。”
屠虎的脸,一点一点涨红。
“你他娘的怎么知道。”
“你站着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半寸。”陆知行说,“人哪里疼,就往哪边躲。你躲的是右边,所以伤在右边。右边肋骨下面是什么。”
“是脾。”有人下意识地答。
屠虎猛地站起来。
“闭嘴。”
他一脚踢翻了廊下的一个木盆。
“三拳。”他吼,“老子现在就打。”
他走到陆知行面前,攥起拳头。
拳很大,指节上全是老茧。
院子里的人后退了一圈。
陆知行坐在原地没动。
他抬起了右手。
不是挡,也不是接。
他把右手举到胸前,掌心朝外,五指张开。
屠虎的拳打出来。
那是土系的一拳。
气从脚底起,顺着腿骨上到腰,再从腰贯到肩,最后从拳面上砸出去。
这一拳能把一块青砖砸成两半。
拳到陆知行面前三尺。
陆知行的右手,往前推了半寸。
他没有用土,没有用火,没有用任何一样能看得见的东西。
他只用了风。
一丝风。
风从他的掌心出去,撞在屠虎拳头的侧面,撞的不是正面,是侧面,撞在拳面最外那一侧边缘上。
一记重拳,只要在最外缘被推半寸,整条力路就会歪。
歪了半寸的拳,擦着陆知行的耳朵过去,砸在他身后的柱子上。
柱子晃了一下。
柱子上出现一个拳印,印深三分。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屠虎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拳头。
拳头的指节破了皮,血渗出来。
“你躲。”他说。
“我没躲。”陆知行说,“我一直坐着。”
“那我怎么打歪了。”
“你自己打歪的。”陆知行说,“你出拳的时候,右肋抽了一下。你右肋一抽,腰就跟着转了半分,拳就歪了半寸。”
屠虎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刚才确实感觉右肋抽了一下。
“你胡说。”
“你再打一拳试试。”陆知行说,“你打第二拳的时候,右肋还会抽。抽得比刚才更狠。你要是打得中我,我跪班牌。你要是打不中,你欠我九百钱。”
屠虎的脸色变了。
他抬起拳,又放下。
抬起,又放下。
他不敢打。
他知道第二拳下去,不管中不中,右肋那一下抽劲都会把他自己带一个趔趄。当着三十几个人的面,一个十三岁的丙班第一,被一个六岁的新人带得摔一跤,他以后没法在这院里待了。
“不打了。”他咬着牙说。
“那你欠我九百钱。”
“我什么时候欠你了。”
“你刚才自己说的。”陆知行说,“你办不了,就滚。你办得了,我罩你。你三条规矩一条都没办成,还打歪了一拳。”
院子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屠虎的脸紫了。
他一把揪住陆知行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拎起来。
六岁的孩子在他手里,轻得像一只鸡。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你不敢。”陆知行被拎在半空,两只脚离地,声音还是平的。
“我为什么不敢。”
“因为苑正把我放进丙班,是有用意的。”陆知行说,“你把我扔出去,苑正问起来,你说是我自己走的。可院子里三十几个人看着,苑正只要问一个人,就知道是你扔的。”
屠虎的手松了一点。
“你想怎样。”
“放下我。”
屠虎把他放回地上。
陆知行站稳,把皱了的袍子扯了扯。
“我不交膏火,不挨拳,不跪班牌。”他说,“但丙班的活,我替你干一半。扫院子,挑水,劈柴,你分我一半,我全干。”
屠虎愣住了。
“你图什么。”
“图你不找我麻烦。”陆知行说,“我没工夫跟你打。”
屠虎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啐了一口。
“行。”
院里的人散开了。
陆知行走回廊下那个角落,重新坐下。
他刚坐下,喉咙里就热了。
他咽了下去。
咽下去的血,从喉咙滑到胃里,一路烧。
那一丝风,抽的是他右肋里堵着的那口烂气。
那口烂气是他三日前双系同施时堵下的,一直没化干净。刚才一动,它又散了一点,散进血里。
他靠着柱子,闭上眼睛,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数到第三十息,右肋的疼轻了一点。
数到第一百息,他能睁开眼了。
睁开眼,他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手里捧着一本册子,不知道站了多久。
丙班的教习,桑甫。
行墟境五层,水系。
桑甫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你就是陆知行。”
“是。”
“我看了你在台上那一场。”桑甫说,“四系同引。”
“是四丝。”
“有什么区别。”
“系是法,丝是气。”陆知行说,“我养的是气,不是法。”
桑甫翻了一页册子。
“蒙学的课,分三样。”他说,“引气,识法,演法。引气在卯时,识法在辰时,演法在午后。你六岁,骨头没长成,演法课你不用上。”
“那我上什么。”
“扫院子。”桑甫说,“午后一个时辰,把丙班院子扫一遍,把土院子里的落叶扫干净,把沟里的泥掏出来。”
陆知行看着他。
“教习。”
“嗯。”
“我若把院子扫干净了,能不能上引气课。”
桑甫笑了。
那笑容很淡,也很冷。
“你在台上引动四丝气的时候,苑里所有教习都在场。”他说,“你以为我让你扫地,是因为你不行?”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太行了。”桑甫说,“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在锻体境的苑正手下顶住天力,还能四丝同引。这种孩子,我教不了。”
他把册子合上。
“我教不了的学生,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往上走,走到苑正那儿去。一条是往下走,走到柴房去。”
“我选哪条。”
“你选不了。”桑甫说,“选的人是苑正。”
他转身往堂屋走。
走了两步,停住。
“对了。”他说,“三日后是旬考。”
“考什么。”
“考燃烛。”
桑甫说。
“院里立一排蜡烛,隔着十步。谁的气能从指尖出去,把十步外的烛火点着,谁就过关。点不着,退班。”
他回头看了陆知行一眼。
“退班的孩子,去苑里的药圃做苦役。药圃的活,一日两个时辰,一年到头没有工钱。”
陆知行握着那块木牌。
“苑里的药圃。”他说,“我娘是不是也在药圃。”
“她在药舍,不在药圃。”桑甫说,“但药舍的账,挂在药圃名下。”
他走进堂屋。
门关上了。
陆知行坐在廊下,看着院子中央那根三丈高的木杆。
杆上那面褪色的旗,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指还在抖。
抖得很细,很密,像有人在里面弹一根弦。
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收进掌心,攥成拳。
三日后,旬考。
十步燃烛。
他不能点燃那支蜡烛。
因为他若点了,全苑都会知道,这个空脉的孩子,火系已经通了。
而名录上,他写的是空脉。
他把拳头松开。
院子里,风把一片落叶吹到他脚边。
他弯腰,把叶子捡起来,放进袖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捡起那把靠在墙根的破扫帚。
他开始扫院子。
扫得很慢。
每扫一下,右肋就抽一下。
他扫了一个时辰,把半个院子扫完了。
扫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院中的石阶上,靠着那根木杆,把那块木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木牌背面,观澜法苑的印记在暮色里发着一点暗光。
他伸手,用指腹在印记上摸了摸。
印记是刻上去的。
刻痕很深。
他闭上眼睛。
后山另一侧,启脉坛的圆阵里,银线在夜里也亮着。
那十道接痕,在月光下,看得比白天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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