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2114 字
云岚走到院门前，蹲下拉起小门。
他把手伸出去，等收回来时，一个五层金缕漆纹食盒被提了进来。
云岚默默的把小门放下，走到屋子前的台阶，靠着赤红的柱子坐下，然后把食盒打开。
一叠叠精致的菜肴被他拿出，摆放在两侧，浓郁的香味让他鼻子微微嗅了嗅，但也就只有这样的反应了。
他端起了粟饭，轻轻扒了一小口，粟米香味和粒粒分明的触感在嘴中绽放。
安静的庭院起风了，树叶沙沙的声音有些吵闹，云岚的目光落在遥远的天空，但此时已经天昏地寥，似黑纱的夜色将要袭来，没什么好的风景。
他不是想要看黄昏之景，只不过是找个地方安放一下视线，以便将大部分精神放在另一个地方。
云岚一点点吃着粟饭，仔细的在沙沙声中分辨院外压低的闲聊声。
在这个庭院外，有五名专门看管他的侍卫，每当这个时候，会有另外五名侍卫来和他们换岗。
在完成换岗后，负责夜晚看守的侍卫会简单的聊天。
这是他唯一能了解外界的渠道。
十六年了。
从没有记忆到能够记事，云岚在这个庭院里呆了十六年了，他没有走出去过任何一次。
在庭院外，是一座府邸，府邸的主人，是一座叫牧野城的城主，而城主，则是他的父亲，云舟。
这个地方是家，但也是囚禁他的囚牢。
年幼时，还能偶尔见到父亲。
随着年纪增长，云岚越来越少见到他。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半年前。
父亲云舟是个很沉默的人，有着魁梧挺拔的身体，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巍峨挺拔的山。
云岚不止一次想要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能离开这里，为什么要让侍卫看守他。
但得到的只有父亲无声的沉默。
渐渐的云岚也习惯下来，被困在这个庭院里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时不时有侍卫送进来大量书籍，书中的内容缤纷万千，无论是道理还是故事，都能让人看上一整天而不知倦意。
可他心底还是藏着一点火苗。
书上的内容无论怎样精彩，都是别人的经历，他想要亲眼看一看这个世界，看一看是否像书上说的那样。
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离开这个十六年的囚笼，化作展翅鹏飞的燕雀，去一探青天之高，渊海之阔。
.
侍卫的闲聊内容和往日并无多大变化。
城里来了位新花魁，街角出现了一家新酒家，哪几位城官的孩子在花坊为女人起了冲突，约好去城外狩猎，比出高下。
云岚把没吃完的菜肴拿到屋子里，放在桌面上，当做夜晚的宵夜。
其余的碗筷，被他放进食盒，整理好后准备提到院门，放回外边。
这时，外面侍卫的闲聊声突然中断了，紧接着院门从外面被推开。
提着食盒的云岚抬头看了过去，五名侍卫低着脑袋分别站在两边，神色恭敬，不敢看走进庭院的中年人。
中年人穿着一身白袍，白袍上有淡淡的青纹，像流云一样。
他魁梧挺拔的身材在白色的衬托变得更加厚重，而并未因时光衰减的英俊脸庞让他在这份厚重上多了一些文雅之气。
云岚垂眸，平静喊道：“父亲。”
“嗯。”云舟看到云岚提着的食盒，“吃完了？”
“是。”
“味道可好？”
“尚可。”
两人各自沉默下来，委实说这并不像一对父子间该有的对话。
“这半年过得怎样？”最后还是云舟打破了沉默。
“书中道理和故事很多。”云岚回道。
“秋夫子教你的都学会了吗？”
“秋夫子去年就已经离开了，父亲事务繁忙，不记得也是情理之中。”
云岚表情未变，仿佛这句暗藏讥讽的话并不是他说出的。
他是习惯了呆在庭院的日子，但不代表他没有怨言。
特别是云舟对他的忽视。
你是我父亲，是我唯一的亲人，你把我囚禁，我不怨你，但你对我连丝毫关注都没有，你还是一个父亲吗？
云舟再次沉默，他看着云岚，眼眸中似乎闪过恍惚。
他很高大，但云岚也不矮，十六的年纪，和他只差了半个脑袋。
“明天是你母亲的祭日。”提到自己过世的妻子，云舟话语变得温柔了许多。
云岚脑海中也浮现了一个没有脸的女子形象。
在他未记事的时候，母亲就已经去世。
而在家中，也没有母亲的画像留下。
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只能够靠书中对一位位母亲的描述，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人影。
“反正我无法离开这里，父亲还是像往日一样，带着我的一份去祭拜母亲吧。”云岚生硬道。
这么多年，他甚至不知道母亲葬在哪里。
云岚以为自己这样接二连三的生冷态度能够激怒面前魁梧挺拔的男人。
可是男人始终没有生气。
他真就像一座山，不会发火生气，把情绪都压在深处的山，让人看不清看不透的山。
庭院外的五名侍卫恨不得把耳朵堵上，他们没想到平日寡言少语，有时接连半月都不会说一句话的少主，此时居然和城主置气起来。
“今年你也十六了。”云舟张开手，在他手中是一个金色的锦囊，“在有些小地方，这个年龄都已经成婚多年，牧野城里，十六岁也到了结亲的时候。
我和你母亲在你还没有出生时，就为你定下了一门婚约，这个锦囊就是信物。”
婚约？
云岚愣住了，他没想到云舟这次来见他，竟然是为了告诉他这件事。
看着金色锦囊，他的脑海陷入空白，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云岚的双手在颤动中攥紧起来，最后猛然仰头，注视着眼前的男人大吼：“滚！”
我是你的孩子，但我也是一个人！
十六年我从来没有踏出过这个院子，现在你告诉我，我的未来也要按你的摆布。
你有问过我的想法吗？
你有把我当做......一个人吗！
云舟默然的把金色锦囊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庭院。
院门合拢，重新封闭，云舟的背影在云岚眼中消失，他无力的坐倒在地。
直到天地黑暗，月华润地，这才缓缓站起。
我要离开这里。
云岚在心中对自己说。
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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