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 2540 字
苏家住在江北的江景大平层,两百多平,装修是三年前流行的欧式,水晶吊灯擦得很亮。
开门的是苏清雪,看见沉香,先松了口气,又小声交代:"我爸今天心情不好,我妈回娘家了,就我们仨。他要是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引他换鞋,递拖鞋的时候手一抖,拖鞋差点掉在地上。沉香看出来了,这丫头比上考场还紧张。
苏建业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烟灰缸,里头立着七个烟头。听见动静,他起身,脸上堆起笑,伸出手:"小沉来了!快坐,清雪念叨你好多回了。"
四十来岁的人,握手有力,眼底的青黑却盖不住。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袖口的表带松了一格,看得出来,人是瘦了一圈。
午饭四菜一汤,都是硬菜。苏建业不停地给沉香布菜,问学习,问家里,问到超市,来了兴致:"现在的年轻人不得了。小沉,你这个生意头脑,随谁?"
"随我爷爷。他当年在城西开过杂货铺。"
"好啊,家学渊源。"苏建业笑着举杯,抿了口茶。茶是他自己泡的,泡得极酽,酽得发苦。
苏清雪在桌子底下踢了沉香一脚,意思是让我爸高兴高兴。沉香就着话头讲了讲超市的进货经,什么货毛利高,什么货走量,讲得头头是道。苏建业听得直点头,末了感叹:"可惜了。你要是肯跟我干,十年之内,江北有你一半。"
"爸!"苏清雪急了。
"我逗他呢。"苏建业笑了,笑到一半,声音低下去,"他这样的,用不着跟谁干。"
饭吃到一半,苏建业的手机在桌上震。他看了一眼来电,脸上的笑纹丝没动,起身走到阳台,声音压得很低。
客厅离阳台不过七八步,普通人一个字都听不见。沉香听了个大概。
"……老孙,我说了,账我认,但款要按合同节点走……你把人支到我这儿来,算什么本事……半月,最多半月,我从别处腾……"
电话挂了。苏建业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客厅,抬手揉了揉眉心,才转回身来,笑容重新挂好:"小沉,来,吃菜,这鱼是你阿姨早上买的活鱼。"
沉香低着头吃饭,什么都没问。
饭后,苏建业把他请进书房。书架上摆着整套的管理学和成功学,边角都还新。他给沉香倒茶,聊了十分钟生意经,忽然话锋一转:"小沉,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清雪这孩子,心气高,认死理。她愿意跟你走得近,我做父亲的,不反对,还高兴。就是有一条,你得答应我。"
"您说。"
"不管她碰到什么事,家里的也好,我生意上的也好,你别让她一个人扛。"苏建业看着他,目光里有恳切,也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疲惫,"我这做父亲的,最近,唉,最近事多,顾不过来。"
"苏叔叔。"沉香放下茶杯,"我可以答应您。但我多一句嘴,您最近,是资金上的事吧。"
书房里静了两秒。窗外的江面上,一艘货轮拉着汽笛慢慢过去。
苏建业脸上的笑凝住了,随即摇头,摆手,笑得比刚才还用力:"生意上的事,起起落落,正常,正常。小沉你一个学生,不用操心这个。"
"好。"沉香不再追问,起身告辞,"清雪还有两道题要过,我先过去了。"
告辞之前,他的目光在书架上停了停。整套成功学的里头,夹着一本翻卷了边的税法条例,旁边的文件盒露出半张纸角,纸上盖着个红章,朝向是反的,内容看不清,但盖章的位置,是工商变更登记那一栏。
苏建业点点头,目送他出门,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烟灰缸里又多了一个烟头。
走的时候,他把一个水果袋硬塞给沉香,袋子里是两盒礼装的茶叶。沉香推了两回没推掉,只好接了,想着下回让母亲备两样回礼送过来。
一下午,沉香给苏清雪讲题。她今天心不在焉,一道错题看了三遍,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坑。窗外的天色从明黄熬到灰蓝,苏建业书房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来回的脚步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一下比一下重。
"想什么呢?"
"我爸最近怪怪的。"她终于憋了出来,"老说没事,可我半夜起来倒水,书房的灯还亮着。上周我看见他抽屉里有一张律师的名片。"
沉香斟酌了一下措辞:"叔要是遇到坎,他不说,咱们就当不知道。但他真到开口那天,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你忘了我家俩月前什么样?"沉香敲了敲她摊开的错题本,"八万块的债,是怎么没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路子,我熟。"
苏清雪看着他,眼圈忽然有点热,低下头飞快写了两个字,把本子推过来。
本子上写的是:谢谢。
"谁跟你要谢谢。"沉香把本子推回去,"第五题,重做。"
苏清雪重做第五题,做了两遍才过。过完了,她趴在桌上,忽然说:"沉香,等我考上大学,我想学金融。"
"为什么?"
"我爸的公司,我从小看到大。我想有一天,能看懂它。"她抬起头,"你笑话我吧。"
"不笑。"沉香说,"比整天想着嫁进有钱人家强。"
"沉香!"
傍晚六点,苏建业要开车送他,沉香推了,说想坐公交看看江景。苏建业没强留,把他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前,这位四十多岁的男人忽然说了一句:"小沉,你说实话,我像不像那种,把家底输在牌桌上的蠢人?"
"不像。"沉香说,"您像那种,把牌桌让给了别人,自己还替对面挡牌的。"
电梯门合上了,把苏建业僵在原地的表情关在了里面。
出了小区,沉香在门口站了片刻。马路对面停着一辆贴满小广告的旧面包车,车窗贴着膜,车里影影绰绰坐着两个人,烟头明明灭灭。车头的方向,正对着苏家楼栋的大门。
沉香看了一眼车牌,转身走了。讨债的已经蹲到门口了,这个局,比他想的更紧。
回家的公交上,沉香靠着窗,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第一,苏建业的资金链在断裂边缘,缺口至少七位数。从那句"最多半月"倒推,债主给的最后期限,在下个月中。第二,合伙人姓孙,电话里那句"你把人支到我这儿来",说明对方一边故意逼债,一边在外面给苏建业使绊子。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苏建业嘴上说"账我认",说明他到现在还信着这个合伙人。
信人,是天底下最贵的东西。
这不是他今天该管的事,也不是他今天该说的话。生意上的局,要等人自己撞到墙上才肯回头,他现在说什么,苏建业只会当成小孩子的客气话。
他记下了。记在心里,也记在账上,哪天用得上。那辆面包车的车牌,也一起记下了。
公交车过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江面上渔火零星。沉香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
"茯苓睡了,就是睡前哭了一场,说梦见上学路上被人堵。我就知道,她这心结没过去。你回来轻点,她刚睡熟。"
沉香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江水,一路没再说话。
到家楼下,他放轻脚步上楼。推开家门,客厅留着一盏小灯,茯苓房间的门虚掩着一条缝,里头传出断断续续的梦话。
"哥……别去……他们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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