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 2660 字
粉笔头砸在课桌上,弹了两下,滚到沉香手边。
"沉香!上课睡觉,你还有半年就高考了,睡得着?"讲台上的数学老师王德海嗓门不小,唾沫星子飞出去半米远。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哄笑。
沉香睁开眼。
他没有去捡粉笔头,也没有看王德海,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细,皮肤白,指甲修得整齐,是一双十七八岁少年的手,没有伤痕,没有老茧,没有万年执掌天庭烙下的那道贯穿掌心的旧疤。
窗外是初春的风,卷着梧桐树刚冒头的嫩叶,扑在玻璃上沙沙响。
这不是仙界。这是江州一中,高三三班,靠窗倒数第二排,他坐了两年半的位子。
记忆像开了闸的水,一股一股往脑子里灌。归无境巅峰,号无极天帝,执掌三十三重天。叛徒玄冥借天魔之力篡位,那一场围杀打了三天三夜,他杀得仙兵的血把南天门的台阶染成了黑的,最后自爆本源,与魔渊之力同归于尽。
再睁眼,就是这间教室,这块黑板,这半截粉笔头。
沉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稳了。十八岁的皮囊,装着一个活了一万多年的魂,那一万年里他见过星球崩碎,见过沧海变高原,此刻被一个凡人老师当众吼一嗓子,实在谈不上什么波澜。
"沉香,听见没有?"王德海还在吼。
"听见了。"沉香抬起头,声音不高,"积化和差那一步您写错了,sin的二倍角公式,括号里不该是二分之根号三。"
王德海一愣,扭头看黑板。黑板上是刚写完的一道例题,他盯着看了十几秒,脸色变了两变,转身拿板擦把那一步擦了,重写,嘴里嘟囔了一句:"昨天备课时抄串了。"
教室里的哄笑没了。前排几个学霸齐刷刷回头看过来。
苏清雪坐在他旁边,转着笔,侧过脸看他。她扎着马尾,校服领口洗得发白,眉眼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瓷。她盯着沉香看了足足三秒,没说话,又转回头去了,只是笔转慢了。
沉香没理会,他在算日子。
高三下学期,三月中旬,星期四。他往前推了推,又往后推了推,心里那本万年历翻得飞快,最后停在一页上,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今天。就是今天。
放学后,妹妹茯苓会在学校后街那条巷子里,被三个混混堵住。为首那个叫刘疤子,脸上有一道疤,在城西那片收学生的保护费。茯苓上周交了两百块,这周没钱,刘疤子说不交钱就交别的。那件事发生之后,茯苓脑震荡,落下了癫痫的病根,从此夜里做噩梦,白天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家里的日子从此塌了一半。
前世的他,那天晚回家两个小时,赶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照常去上学,谁也没告诉。这一笔账,前世他没能力算,就烂在了心里,烂了一辈子。
现在不同了。
沉香低头,感觉了一下身体。命生境门槛,一层的气都没有。但道基还在,神魂还在,一万年的经验都在。引墟气入体,淬命筑基,以他的根基,别人练一年的东西他三天就能走完。今夜之前,命生境一层,未必能到,但打几个凡人混混,够用了。够用得很。
"同桌。"他忽然开口。
苏清雪笔尖一顿:"嗯?"
"你今天放学别走后街。"沉香看着她,"绕西门,多走五百米。"
苏清雪愣了一下:"为什么?"
"那条巷子今天不太平。"
"你怎么知道不太平?"苏清雪皱眉,狐疑地看着他,"你刚才睡觉的时候,梦见的?"
沉香没接这个话。他不会解释,也没法解释。一万年的天帝不会跟一个高三女生解释因果推演是怎么回事,说了她也不信,信了也吓着她。
苏清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这个同桌今天不太一样。以前他也是这样坐着,也是这样沉默,但整个人像蒙了层灰,谁来都能踩一脚的那种钝。今天不一样,他往那儿一坐,脊背是直的,眼神是定的,像一口收在鞘里的刀,你没拔出来之前,不知道有多快。
"行吧。"她把这句没头没尾的警告记下了,"谢谢。"
上午的课,沉香一节没听。他不需要听。他在做三件事。
第一件,调身体。课上他坐着不动,呼吸放缓到一息一次,以万年经验里的法门一点点把这一世的命门摸了一遍。底子太差,瘦,亏空,常年不吃早饭,还有点低血压。他一样一样记下来,不急,回头慢慢补。
第二件,理账。家里现在的境况,他记得清清楚楚。父亲沉国栋,三年前厂里下岗,现在在货运站扛包,腰上有个旧伤,阴雨天疼得直不起来。母亲林秀兰在饭店后厨洗碗,手腕劳损,拧毛巾都费劲。家里欠着八万块的债,那笔债本身就不干净,是父亲被一个姓陈的远房亲戚撺掇着给人家做担保,转头人家跑了,债全砸在沉家头上。父亲老实,认,一个月一个月地还,利息滚着,还了三年还剩八万。
第三件,也是眼下最要紧的一件,妹妹。
中午放学铃一响,沉香没有去食堂。他出了校门,往后街的方向走了一趟,把那条巷子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巷子两百米长,两个口,北口接着学校后墙,南口出去是菜市场。中段有一家废品回收站,堆着一人高的纸壳,是藏人的好地方。他在纸壳堆边上站了一阵,把周围的地形、每个可能动手的位置、每条退路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拍拍手上的灰,回去吃饭。
下午的课他照旧坐着,苏清雪又偷偷看了他几次。她发现沉香一下午没翻过书,就那样坐着,闭着眼,像在睡觉,又像不像。有一次她拿笔轻轻戳他胳膊:"老师看你了。"
沉香睁开眼,抬头,跟讲台上的王德海对视了一眼。王德海莫名觉得后脖颈发凉,把目光挪开了,下去接着讲课。
苏清雪:"……"
她确定这个同桌是换了个芯子。
最后一节课,下午五点二十下。放学铃没响之前,沉香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他收拾得很简单,两本书,一支笔,拉链一拉就完事。
铃声响到一半,他站起身。
全班都看着他。从来没有人比铃声响得还快出教室,何况是沉香这个从不着急的人。
"沉香?"班长在后面喊,"今天你值日!"
"跟李阳换。"他头也没回,"明天我还他一天。"
他大步出教室,下楼梯,出后门,往学校后街去。三月中旬的天,太阳落得早,五点半的光已经斜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巷子口。
巷子深处,传来说笑声。
三个混混堵在纸壳堆前面,中间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十五岁,书包带子被人拽在手里,人贴着墙,脸白得像纸。
刘疤子叼着烟,笑得满脸横肉:"小妹妹,两百块钱,拖了两个礼拜了,你哥还是个高中生,家里穷成那样,你拿什么还?要不这样,你陪哥几个去趟网吧……"
沉香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来,不快,一步是一步。
刘疤子回头,看见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逆着光走进来,个子不矮,脸上没什么表情。
"哟。"刘疤子把烟头吐在地上,"来的正好,沉茯苓,这是你哥吧?正好,钱一起交了。"
沉香站定,看着自己妹妹,声音很平:"茯苓,闭眼,捂耳朵。"
茯苓抬起头,看见哥哥的那一瞬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哥……"
"捂上。"沉香说。
刘疤子笑了:"小逼崽子,知道我……"
这句话没说完。他只看见一道校服的影子晃了一下,脸上一拳,像被卡车迎面撞上。刘疤子两百多斤的身体横着飞出去,砸翻了半堆纸壳,烟头在原地转着圈地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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