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 2589 字
那天晚饭,茯苓吃得比平时多,话也比平时多,讲班里同桌的糗事,讲超市店员小姐姐的相亲进展。林秀兰直乐,只有沉香看得出来,妹妹的笑没有到眼睛里。
夜里十一点多,隔壁传来了动静。
沉香推开妹妹房门的时候,茯苓整个人蜷在被子里,额头全是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又抓了一下。
"哥……跑啊……"
林秀兰站在他身后,眼圈通红:"叫都叫不醒,这都十分钟了。"
沉香在床边坐下,一只手搭在妹妹后颈,一缕灵力渡进去,沿着先前探过无数遍的那道旧伤,缓缓地熨过去,像温水化冰,一圈一圈。
茯苓的眉头先是松了松,忽然猛地一颤,睁开眼坐起来,第一反应是伸手来抓他的胳膊。
"哥!"
"我在。"沉香握住她的手,"梦而已。"
茯苓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不是梦里,哇的一声哭出来。这一哭收不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林秀兰上来搂着哄,拍背,顺气,塞纸巾,折腾了半天,孩子的哭声才降下去,变成一声一声的打嗝。
沉香给她倒了半杯温水:"喝。"
"哥,我梦见你又跟他们打起来了,好多人,我喊你,你听不见。"茯苓捧着杯子,声音还在抖,"后来我就吓醒了。我这礼拜,第三次了。"
"第三次了?"林秀兰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前两次怎么不说?"
"说了你们又要担心。"茯苓小声说,"妈,我就是一到晚上就想那些事。白天没事的,真的,上课一点事没有。"
"学校里呢?"沉香问,"有人说闲话?"
茯苓的手指顿了顿:"上礼拜,有个别班的,当面喊我羊角风。"
"你怎么回的?"
"我说,对,我羊角风,你惹我一下试试,我犯病赖你身上,讹不死你。"茯苓梗着脖子,把当时的语气学了一遍,学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他们笑完了。我回教室,一个人哭了一节课。哥,我是不是特别怂?"
"不怂。"沉香说,"当面顶回去是本事,背后不认输是心气。你两样都有。"
茯苓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抖了抖,这回不是哭,是笑:"哥,你安慰人的水平,跟你的厨艺一样,能吃,但费牙。"
"费牙也得吃。"
"上课没事,晚上做噩梦,这叫没事?"林秀兰抬手想敲她,落到一半变成了揉头发,"傻丫头,你才十五,这些事搁在谁身上都不轻。"
茯苓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抠着被角。
"妈,你去睡吧,我陪她说会儿话。"沉香说。
林秀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叹口气,把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沉香没开大灯,就着床头那盏小夜灯坐着。
"说吧,憋了多久了。"
茯苓抠着被角,抠了半天,声音闷闷地钻出来:"哥,我有时候会想,要不是那天我去买文具,要不是咱家穷,你就不用跟人拼命,我也不会得这个病。"她抬起头,眼睛在夜灯下亮亮的,"哥,我这个病,是不是好不了了?医生说,可能要吃一辈子药。家里现在好不容易缓过来,我要是再三天两头犯病,超市挣的钱,全得填进医院去,那就都是因为我……"
"停。"沉香打断她。
"你听着。第一,那天的事,过错全在动手的人,不在你,也不在穷。第二,家里的钱管够,你砸进来多少,我再挣回来多少,这事轮不到你操心。第三。"
他停了一下,一字一字地说:"你的病,我能治。什么时候治,用什么治,你别管,也不用问。你只要记住,哥说能治,就是能治。"
茯苓仰着脸看他:"医生说这个病,全世界都……"
"医生治不了的病多了。"沉香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哥又不是医生。"
"那你是干什么的?"
"你哥。"
茯苓被他噎住了,噎着噎着,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胡乱抹了一把:"哥,真的能好吗?"
"哥说过的话,什么时候没兑现过?"
茯苓掰着手指头数,从搬新家,到债还清,到超市开张,数来数去,好像,真没有。
"那我等你。"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忽然又想起什么,"哥,那你今晚别走,陪我说话,说到我睡着。"
"行。"
"你说说你的事嘛。你以前在老家那两年,到底干什么去了?"
沉香靠在床头,随口编:"放牛,读书,给一个老中医打下手。"
"骗人。"茯苓眯起眼,"老中医会教你一拳打倒三个混混?"
"那老中医练过。"
"哦。"茯苓拖长了音,明显不信,"反正你不想说就不说。等我病好了,我自己查。"
"查吧。查到了有奖。"
"什么奖?"
"你说个数。"
"我要那套三百块的画笔!"
"成交。"
兄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班里谁跟谁传纸条,聊到超市那个店员小姐姐的相亲对象居然是房东的侄子,茯苓的呵欠一个接一个,声音越来越含糊。
"哥。"半梦半醒间,她忽然说,"以后我病好了,第一个愿望,是陪你回老家看看。你在那待了两年,总得有个念想吧。"
沉香替她掖了掖被角:"睡吧。念想有,回头带你去看。"
茯苓的呼吸很快匀了下去。这一觉,脸上再没有拧起来的眉头,手指也从被角松开了,摊在被子上,安安稳稳。
沉香在床边又坐了十分钟,确认她睡实了,才轻手轻脚地出来。
客厅里,林秀兰还在等,毛衣织了一半,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睡着了?"
"睡着了。妈,往后她要是再梦魇,别使劲摇,也别喊,让我来。"
"成,妈听你的。"林秀兰应了,忽然叹口气,抹了把眼睛,"你们俩的事,妈不懂。妈就知道一条,这个家有你在,妈心里踏实。"
"妈。"沉香少见地主动开口,"往后家里不管出什么事,你跟我爸,先吃饭,再睡觉,天塌不下来。"
"好,好。"林秀兰点头,点着点着又要抹眼睛,被儿子一句都快十二点了赶回了房。
"妈,明天又得开张,您先睡。"
林秀兰这才回房。沉香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楼下超市的招牌灯灭了一半,保安的电动车从巷口骑过去,车灯扫过墙面又收回去。
心结这种东西,说破了,就松动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得靠时间,也靠他每天这一缕灵力,一点一点把里头的寒气逼出来。他忽然想起细狗那句装弱的评语,哑然失笑。妹妹这个才叫真事,那些人嘴里的,都是编的。
回房之前,他又进了一次妹妹的房间。茯苓睡熟了,他坐在床边,指尖搭上她的腕脉,把那道旧伤的走向重新摸了一遍。伤在脑络深处,缠着一条细脉,汤药针石都到不了位,寻常灵力只能安抚,拔不了根。要根治,得炼一炉养命丹。丹方在他脑子里装着,缺的是几味主药。墟气稀薄的地球,想凑齐,得靠机缘,也得靠他自己动手。
日子他心里有数:不急在今冬,但也不能拖过明年开春。
他回房前,林秀兰在里屋又喊了一嗓子:"对了,明天上午你们仨都跟我去医院,做全套体检!你爸非要查查腰,超市开张了,得把一家人的身体都理利索,号我昨天就挂好了!"
"妈,我不用查。"
"全校就你查不得?查!"
"查。"茯苓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扒着门缝探出半个脑袋,"哥必须查。医生说他体质好,我想看看能好到什么份上。"
"睡觉!"
两声一前一后,把这一夜收了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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