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 2552 字
下午五点差一刻,沉香看了眼手机。
账上一分没动。
苏清雪在旁边写作业,笔尖顿了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没到账?"
"嗯。"
"要不要我……"
"不用。"沉香把笔帽扣上,站了起来,"我出去十分钟。"
他从后门出去,穿过操场,出西门,直奔三中方向。赵虎的舅舅那家古玩店,他前世就记得位置,城南老街把口第三家,门脸不大,招牌上四个鎏金字,聚宝雅斋。这一世他还一次都没去过,但不重要,路记得,人心也记得。
古玩店里的老板王贵发,外号王老板,此刻正在跟一个买家磨价,手上盘着串核桃,脸上的笑堆得像朵菊花。赵虎缩在柜台里面的椅子上,半边脸肿着,手里攥着手机,看见门口进来的人,噌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
王老板的笑僵在脸上。他做了二十年买卖,眼光毒,一眼就看出门口这个穿校服的年轻人不对劲。步子稳,呼吸匀,进门的时候眼睛先把全店扫了一遍,那不是学生看新鲜的眼光,那是踩点。
"虎子,这是谁啊?"他放下核桃。
赵虎嘴唇动了动,没敢说"他就是那个沉香"以外的第二个字。
沉香走到柜台前,把一张纸条放在玻璃面上:"十万,五点前。现在四点四十七。"
王老板拿起纸条,又抬眼打量外甥。赵虎把早上发生的事,从堵门到被拎起来扔出去,磕磕巴巴讲了一遍,讲到"他一只手把我扔过三张课桌"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
"十万块。"王老板把纸条放下,脸上换了一副长辈的慈和,"小伙子,孩子打架,大人不该掺和。但是十万不是小数,你一个高中生,张嘴就是十万,这数字……是不是可以商量商量?三万,今天给现的,怎么样?"
"账我都列好了。"沉香说,"医药费一万二,后续复健两万,这一年半被你们收走的保护费按最低算两万三,我妹妹落下惊吓,夜里睡不着,这一条算五万。你要觉得哪一条虚,我们改天换个地方,请派出所的同志逐条核。"
王老板脸上的慈和收了收。他把账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小孩报的数,条条有出处,没有一条是漫天要价的虚账。更让他不舒服的是那个"派出所"三个字,他这店里的货,一半的来路经不起核。
"行。"他从保险柜里取卡,走到柜台后面的POS机边上,"打十万,这事就翻篇了?"
"翻篇。"沉香说,"以后你外甥在学校安分做人,你们离我妹妹的中学远一点。做到这两条,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转账成功的短信响起来的时候,墙上的钟指到四点五十六。
沉香看了一眼手机,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王老板在身后慢悠悠说了句:"小伙子,好身手,可惜啊,光会打,挣不来大钱。有空常来坐坐,我这行,认的就是眼力。"
沉香脚步没停,抬手摆了一下,算是听见。
出了古玩店,他拐去人民医院。
住院部的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混着饭菜的味道。茯苓的检查排到了今天下午,林秀兰陪着,沉国栋请了半天假,蹲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捏着一沓缴费单,眉头拧成个疙瘩。
脑部核磁加全套检查,加上之前垫的,又是一笔两千多。前天那笔查出来的问题还要做个增强,排队排到下周,又是一千五。他跟林秀兰商量了一下午,想把增强做了,把核磁缓一缓,两人在缴费窗口前面推来推去,都想让对方去做。
沉香到的时候,正听见父亲压着嗓子说:"茯苓这个不能省,省出毛病来我这辈子……"
"爸。"
沉国栋回头,看见儿子,下意识把缴费单往身后塞。这个动作熟练得让沉香心里沉了一下。前世他上高中那三年,父亲在他面前从来没有敞亮过一回,家里什么难处都瞒着,直到他大学毕业那年,才知道家里为他上学的钱是怎么东挪西凑的。
"你怎么来了?功课不忙吗?"林秀兰迎上来,头发有点乱,眼睛里有血丝。
"忙完了。"沉香接过缴费单,直接走到缴费窗口,"核磁、增强,还有这单子上列的,全做了。一次交清。"
"小香!"沉国栋一把没拉住,"钱的事爸爸来,你先回……"
"交好了。"沉香把缴费回执拿在手里,又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那十万块的到账短信,"这个月的检查费,治疗费,后面半年的营养费,都在这里头。够了。"
走廊上安静了两秒。
沉国栋盯着那串数字,手在抖。他扛一天包挣一百六,十万块,他要扛六百多天。他张了几次嘴,声音都是哑的:"这、这钱哪来的?小香,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是不是走了歪路?"
"刘疤子他们那伙人打伤茯苓,我报了警,这笔是他们的赔偿。"沉香把短信关掉,"另外,经派出所调解签了字,有票据。爸,回头我把单子给你看。"
"赔偿……"沉国栋还是不信,这年头谁家混混肯赔十万,可儿子的眼神他更不敢深看。他儿子今天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劲,让人想信,又怕信了之后接不住。
检查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沉茯苓家属,准备好了,进来一个人。"
"我去。"沉香说。
检查室里,茯苓躺在机器上,看见进来的是哥哥,反而比看见妈妈更定一点。检查做完了,她坐起来,捏着袖口,犹豫了很久,才小声开口:"哥。"
"嗯?"
"赵虎他们……会不会再来?"
"不会。"沉香说,"他们赔了十万,签了字,从此躲着咱们走。"
茯苓盯着自己的脚尖,又问了一句更小的:"那刘疤子呢?我在后街再遇见他呢?"
"你以后放学,等着,哥去接。"沉香帮她理了理衣领,"从今天起,后街那条路,你随便走。他见了你,得绕着走。"
茯苓抬起头,看着哥哥。这两天,哥哥说的话,一句是一句。说堵门的不敢来,堵门的人就真的趴下了;说钱会到账,钱就一分不少地到了。小丫头忽然觉得眼睛发热,赶紧低下去,声音闷闷的:"哥,你最近好像,长高了。"
"长了一点。"
"不是身高的事。"她想了半天,找不到词,最后说,"就是,我以前怕的事,现在都不怕了。"
从医院出来,天擦黑了。沉国栋非要送儿子一段,父子俩走在人行道上,谁都没说话。快到路口,沉国栋忽然停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看了半天,又塞了回去。
"小香。"他说,"爸没本事,让你受了这些年委屈。从明天起,爸多接两份活,家里那八万……"
"爸。"沉香打断他,"八万的事,我说过我解决。你把腰养好,比什么都强。再接两份活,我这十万块就白赔了。"
沉国栋愣在原地,看着儿子走进路口的夜色里,背影挺得笔直,走得又快又稳。他站了一会儿,重重吸了口气,把到了眼眶的那点热意憋回去,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这个晚上,沉香没有先睡。
十一点,父母房间的灯灭了。他贴着门听了两分钟,母亲的手腕在阴雨天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父亲的老腰在新的床垫上硌得难受,叹了一口气又叹一口气。两个人怕吵着孩子,连翻身都放轻了动作。
沉香站在门外,手掌覆上门板。
灵力顺着掌心,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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