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 2853 字
深夜十一点半,沉香盘坐在自己床上,五心朝天。
父母的呼吸平稳下来之后,他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先在掌心里搓了搓。灵力这东西,如今是真的金贵。他现在的修为卡在命生境门槛外,体内那点墟气全靠白天夜里一点点转出来的,满打满算,够点一次灯,不够烧一顿饭。
但治两个凡人的旧伤,够了。关键是怎么省着用。
前世他给人疗伤,最不讲究的用法是灵力灌顶,一把灵力冲进去,把病灶轰开,快,但是浪费,九成灵力都散在半道上。如今家底薄,他用的是最笨也最省的法子,像绣花一样,一缕一缕,顺着血脉往里送,找到淤结的地方,泡软,化开,带走。
父亲的老腰,病根在十二年前。厂里赶工,两吨的模具脱了钩,他一个人用腰顶住了斜倒的半边,保住了模具,也保住了工友,自己的第四第五节腰椎落下错缝,缝里淤血没散干净,十几年来逢阴雨必疼。这些年他不敢跟厂里要说法,怕丢活计,硬扛成了慢性病,X光片子上那道缝,医生看了都摇头。
沉香一缕灵力探进去,摸清了路数,眉头动了动。淤血早就不新鲜了,钙化成一团硬结,嵌在骨缝里,像墙缝里干透的泥。硬掏,灵力得翻倍,还伤经络。
他想了想,改变思路。不掏,先泡。灵力在硬结外围缓缓盘旋,像温水泡冰,一层一层往里沁。这个过程慢,急不得,一夜只能化一层。他给自己划了线,七夜,七夜把这团硬结化干净,再用三天扶正骨缝。前后十天,父亲这条腰,比二十岁的人还利索。
母亲的手腕简单些,腱鞘劳损,淤滞在浅表,灵力过一遍,第二天就能见松快。真正麻烦的是她常年熬出来的那点亏虚,气血两弱,夜里十二点还睡不着,睡着了也浅。这个不急,靠日子温养,他把灵力匀出一小缕存在她手腕内关穴上,像留了个小火种,她自己会慢慢烧起来。
一楼两处做完,时间到了后半夜两点。
沉香收回手,靠在床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体内的灵力去了六成,丹田里空落落的,反而把那道门槛衬得更清楚了。命生境一层,引气入体。他闭上眼,把白日里转出的那一缕新气引着,往气海里送。
气到一半,堵住了。
不是路不通,是他自己踩了刹车。前世归无境的路子,在这个天地走不通。蓝星的墟气太稀薄,一口只能吸进前世百分之一的量,硬照旧法冲关,根基就是一层筛子,看着高,风一吹就漏。他见过太多这种根基,前世仙界有个仙官,三十年筑基三层,看着风光,渡劫的时候一剑就穿了。
慢,就是快。他把那缕气推到门槛前,停住,像把一粒种子按进土里,压平,浇水。今夜不动它,明夜再压一层。压到这层地基敲上去梆梆响,他再一脚跨过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秀兰照常四点五十起床去餐馆备料,走到了厨房才发现不对。她拧水龙头洗菜,手腕一使劲,愣住了。不疼。她愣在原地,又拧了一下,还不疼。她把袖子撸起来,看着自己那两只常年肿着的手腕,转了转,咔的一声轻响,转得干干净净。
她第一个反应是昨天没干什么重活。第二个反应是,昨晚做了一个很沉的梦,梦里暖烘烘的,像泡在刚出锅的米汤里,从手腕一路暖到心口。
她站在水龙头前面,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给丈夫的工装里塞了一个煮鸡蛋,出门了。
沉国栋的发现更晚一点。他上午在货运站扛包,一车水泥包卸到一半,直腰的时候习惯性地护了一下腰,护了个空。腰没疼。他保持着直腰的姿势,站在车斗边愣了半天,问了身边的老哥一句:"老李,你今天的天阴不阴?"
"阴啊,广播说了傍晚有雨。"
"那我这腰……"沉国栋直起腰,又弯下去试了试,"今天怎么不吱声了?"
老李斜他一眼:"疼了十二年,疼出瘾来了?"
沉国栋没接话。到了中午,雨点子砸下来,他的腰还是一点动静没有。他蹲在屋檐底下抽烟,抽到一半,把烟掐了。他这辈子在雨烟里跪过、趴过、直不起腰过,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爬的疼,他熟得像自己的名字。今天它没了,比丢了钱还让他心里发虚。
晚上,两口子在厨房里对眼神,越对越心惊。
"他爸,"林秀兰压着声音,"我的手腕,你信不信,今天一点不疼了。"
沉国栋沉默地转过身,弯腰,直腰,又弯腰,像个体检的。最后他扶着灶台,说了一句让林秀兰头皮发麻的话:"我的也好了。"
两口子对坐着,饭桌上三个菜一个没动。
"咱不能是……遇上什么好事了吧?"
"哪有的事。"沉国栋摇头,"我这腰,医生说长上的可能都没有。一夜之间,长上了?"
"那你说怎么回事?"
沉国栋想了半天,忽然抬起头:"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暖,暖得跟泡温泉似的,我那条腿都是烫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别说,那暖乎劲,有点像……有点像那年小香发高烧,我背着他跑医院,他贴在我背上,浑身烫得跟小火炉似的。"
林秀兰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月的怪事,一件一件串起来。儿子突然会打架了,把闹得满城风雨的赵虎收拾得服服帖帖。儿子突然会算账了,把放贷的老油条说愣在椅子上。儿子突然拿回来十万块,票据齐全,跟真的捡了个天大的便宜一样。现在,他们两口子十几年的老病,一夜之间没了。
"他爸,"林秀兰的手在围裙上绞着,"咱们是不是,欠小香点什么?"
"别说傻话,当妈的……"
"我是说真的。"林秀兰打断他,眼睛红了,"你想想,小香这两天的钱,来历你真放心?咱别到时候人家把柄攥在手里,还连累孩子……"
这话说到沉国栋心口上了。他抽了半宿的烟想的就是这个。天底下没有白掉的钱,更没有白掉的好身手。
夫妻俩商量的结果,是晚饭桌上,由沉国栋开口,旁敲侧击地问一问。
结果晚饭还没吃上,先等来了一个意外的客人。楼下的邻居张婶上气不接下气地敲门:"秀兰!你可在家,医院来电话,说茯苓今早复查,那个主治大夫看了片子,当场把科里的人都喊来了,说要给你们家免单!"
林秀兰手里的汤勺掉进了锅里。
免单,人民医院,肿瘤科主任领衔的会诊,为了一户普通人家的高中生妹妹。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可张婶把原话学得有鼻子有眼,说大夫原话是"这个恢复速度,写进教科书都要被人怀疑造假"。
饭桌上,沉香安安静静地喝汤。
沉国栋盯着他,憋了半天,把那句问了一晚上的话问出了口:"小香,爸问你个事,你老实答。这个家最近这些事,钱也好,爸的腰也好,是不是都跟你有关系?"
饭桌上一静。茯苓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也看向哥哥。
沉香放下碗,没绕弯子:"有关系。"
"你从哪学来的这些本事?"
"祖上传下来的书。"沉香说,"最近才看明白的。爸,我知道你不信。给你三天,你光顾着高兴,回头咱们再谈。"
祖上的书,这个说法,搁在谁家都有一本,搁在他们这种人家,更是无从查起。沉国栋张着嘴,最后什么也没问出来。
夜里,沉香躺在床上,心里盘账。十万块看着多,撑不起一个家,更撑不起他后面要走的路。聚气要药材,炼体要吃食,父母妹妹的生活要翻身,哪一样都是钱,还都是干净的钱。
干净的钱,来路只有一个,用眼力。
他闭着眼,把前世的记忆翻到一页上。城西铁路边的那个废品回收站,前世在这里收过多少旧货,其中有一只蒙着泥的瓷瓶,塞在待砸的家电堆里。那一世他没本事救它,看着它进粉碎机,出来的时候是一车渣。
那瓶子,值两百万往上。
第二天放学,他没有直接回家,在城西下了公交,沿着铁路走了一段,在一个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站定。铁门上挂着木牌,字掉了一半,剩下的能认出三个字,宏发废品站。
门里传来压碎机嗡嗡的轰鸣,还有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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