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3389 字
“呼呜……困死老子了。”
李淮衍坐起身来，打着哈欠。
“咦？怎么不疼了？”
他伸完懒腰站起来，发现全身上下致命的伤已经全没了。再一抬头，当场愣住。
这是一片水光接天的地方。
天是倒悬的水，水是立起的穹，分不清谁照着谁。
无风，无云，无声，只有远处一棵菩提树，树下一方石桌，一位老者坐在那儿，慢悠悠地等着他。
李淮衍下意识摸了摸心口，那里原本有一道贯穿前后的伤口，如今连疤都没留。
“喂，老头，这是哪？”
他一步踏出，瞬息间到了老者面前。
不管到哪里，反正排面不能丢！
老者看了看他，笑了：“你忘了，你被那小姑娘杀了。”
“老头你唬我呢？”
李淮衍拿手指着他，“本尊亲手斩下她的脑袋，她咋杀的我？”
老者不语，只是低头笑了笑。
李淮衍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会吧？我真死了啊？”
“那我才刚成尊啊，还没找到道侣……”
“不要啊！”
他嚎得撕心裂肺，整片水面都跟着颤。
老者看着面前鬼哭狼嚎的李淮衍，用木头拐杖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行了行了，大男人的在这里嚎什么。”
“下辈子再成尊，不就行了？”
“诶？”
李淮衍抬起头，
“老头……不是，前辈，你是说我还能投胎？”
“可不是。你这一生方正坦荡，成尊之后为了人间烟火，跟那妖帝一换一，也算功德圆满。”
“那我不是要重新修炼了？”
李淮衍盯着老头。
老头又笑着点了点头。
“靠！那我这些功德有啥用啊？！”
李淮衍气得往水面狠狠跺了一脚。
水面应声裂开一道缝，又合拢，像在笑话他。
“年轻人少安毋躁。”
老者捋了捋胡子：“老夫正要送你一份大机缘。”
说罢，老者抬手。
空间像被折了一角，李淮衍再站稳时，已经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很低，压着一层铅灰的云。
半空悬着密密麻麻的魂，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根本没有脸。没有风，耳边却满是细碎的呜咽，像是那些魂连哭都不敢大声。
“念在你一生心系苍生，老夫送你一只契灵。”
“契灵？”李淮衍还没问出口，面前已经多了一只东西。
那是一只蛤蟆精。
青皮，疙瘩上生着绿毛，正冲他咧开一嘴烂牙，笑得殷勤。
看的人一脸恶心！
李淮衍一脸黑线：“臭老头，你就不能送我点好看点的？”
老者笑了笑，又换。
这次是个牛头人，鼻孔朝天，喘着粗气瞪他。
“换！”
这次是一只紫色的猪狗，圆滚滚的，还在放屁，一个接一个，又响又臭，熏得李淮衍直翻白眼。
这特么怎么这么眼熟啊？像那个罗什么炮…
“再换！”
……折腾了好几回，李淮衍算是彻底服了。
他奶奶的，这老头这是成心整我啊，丑得千奇百怪，一个比一个下饭！
“老头，我长这么帅，你就给我配这些？”
“呵呵呵，那你自己去挑吧。”
老者把所有的亡魂都召了出来。
荒原上瞬间站满了魂。
妖魔鬼怪，奇形怪状，有的缺半边脑袋，有的身上挂着肠子，有的浑身烂疮还在滴脓。李淮衍满脸黑线，却还是一个一个看过去。
送到手的机缘，舍不得丢…
再说，这是一辈子打打杀杀换来的，不能白瞎…
他正看得眼睛疼，忽然瞥见——最角落，蹲着一个熟悉的白色影子。
白发少女抱着膝盖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正在擦眼泪。
李淮衍定睛一看，乐了。
“呀呵，这不是烬啼大小姐嘛。怎么在这儿流眼泪呢？”
他大摇大摆走过去，不怀好意地笑。
烬啼听到声音抬起头，看见是他，又把脸埋回膝盖里。
声音却是软软的，这让男主有些惊讶。
“真倒霉…”
李淮衍顿时玩心大起，转头就喊。
“喂，老头，我选她了！”
“啊？”
烬啼一下子把头抬起来，过了两秒。
“不要不要不要！”
她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又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走开……”
“小友，你选好了？”老者踱步过来，笑着问。
“当然，就选她了。”
李淮衍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理由嘛…
其一，这几万只魂里，就她长得顺眼。
其二，熟。打打杀杀一辈子，全天下他最熟的就是她。
其三——这种报仇的机会，可不多呢。
“本尊当年斩你脑袋，你不服气。往后跟在本尊身边，天天看本尊的脸色，这笔账，咱俩慢慢算。”
烬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可那一瞬间，眼底很静。
静得哪像那血雨腥风中的妖帝！
反而像一个哭闹的小姑娘。
然后她又把头埋下去了，声音又软又哑：“……我不跟你走。”
李淮衍站在原地，忽然注意到她的姿势。
她蹲在那儿，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蜷成什么形状，像是要缩成一只狐狸团子，像从前那样。可身后空荡荡的，一条尾巴也没有。
九尾尽失，如今的她，和个人间的小丫头没什么区别。
老者呵呵一笑，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正色道：“小友，契灵的规矩，老夫先跟你讲清楚。听完，你再决定。”
“第一，契印一生只有一枚，契灵也只此一位。定了，便不可更换。”
李淮衍挑了挑眉。
不能换？那他更得挑个看着不糟心的。
嗯，就她了。
“第二，这满殿亡魂，个个手上都沾着千万条性命，业孽缠身，本该永世沉沦。”
“天道念你一世功德，准你带走一位，替你收着这份业。”
“所以，它们没有拒你的资格。”
“第三，契约一成，契灵的修为回到最开始，跟着你从头练起。你重活一世，她也重活一世。”
“至于怎么养，都是你的事。”
烬啼听到这里，已经哭出了声：“我不要……我真的不要……”
她的声音细细的，又委屈又急。
“我不想回去……”
李淮衍愣了一下。
他听过无数次她的名字，见过她屹立在尸山血海上的样子，却从没听过她哭。
“第四，也是最后一条。”老者看了烬啼一眼，声音慢下来，“契灵若再杀无辜，业力尽数记在契主身上。届时反噬临体，轻则修为倒退，重则道基崩毁。你杀敌、杀妖，都算你的本事；可你要是纵着她去屠手无寸铁之人，老夫的话，你记好。”
李淮衍眯了眯眼。
“规矩说完了。选不选，你定。”
荒原上一片安静，只有烬啼的啜泣声，细细的，一下一下的。
李淮衍看了她一会儿。白发少女哭得头发都乱了，缩成小小一团。当年那个让三界胆寒的妖帝，如今蹲在这儿，哭得像个没家的孩子。
“就她了。”他说，“不换了。”
老者笑着点了点头：“好。那便——契。”
天地间响起一声钟鸣，又轻又远，像是从万古之前传来。
手印按下的那一刻，烬啼哭得更大声了。
但他却没多想。他蹲下去，看着她：“走吧，小哭包。跟着本尊，吃香的喝辣的。”
烬啼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闷闷的：“……你还会用我杀人吗？”
“本尊杀什么人，用得着支使你？而且你不是最擅长这个了吗？”
“……那你会把我丢了吗？”
“本尊契都契了，丢了你，本尊那枚印记谁管着？”
烬啼没接话。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闷闷地开口：“……要是你死了，我是不是就能走了？”
李淮衍愣了愣，随即乐了：“你还能回哪去？”
“……。”烬啼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不问了。”
老者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也不点破。
烬啼不情愿地站起来，哭着走过去，站在契约阵前。
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淮衍，又看了一眼那些散在角落里的亡魂——他们的眼睛都看着她，绿油油的，像一群饿了几千年的狼。
她咬住嘴唇，伸出手，按下了手印。
白光从她指尖亮起，又顺着契约阵，落进李淮衍的心口。
李淮衍低头，看见心口多了一枚蜷狐印记——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蜷着身子睡觉的狐狸。
他抬头再看烬啼，她已经蹲回地上了，抱着膝盖，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脚背上，声音又小又闷：“……完了，跑不掉了。”
“跟着本尊，委屈你了？”
“……委屈。”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特别委屈。”
李淮衍正要再逗她两句，眼前的景象忽然碎了。李淮衍站在原地，笑意淡了一点。
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赢了她。
金光漫起，水天倒转。李淮衍低头看了一眼心口，那里多了一枚小小的印记，像一只蜷着的狐狸。
老者最后的话落在耳边：“小子，这一世，可别再把自己玩死了。”
李淮衍再睁眼，是在一片野地里。
正想着，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又软又气的声音：
“……李淮衍，你放我出去。”
李淮衍笑了：“急什么。跟着本尊吃香喝辣，不比你在那破地方蹲着强？”
“……我不要。”
“由不得你。”
残阳如血，铺在脚下。
他坐起来，闻见风里的腥气——是血的味道，混着土腥味，像一片被翻过千百年的战场。
他心口的蜷狐印记，温温的，贴着他的皮肤。
远处，一声钟鸣，悠悠地荡过来。
那钟声他听过——他第一世成尊那日，敲的就是这一口钟。那是万古前的声音，不知为何，这一世又响了一遍。
李淮衍望着钟声来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凡人的身体。
他试着运转灵气，丹田空荡荡的，可他能感觉到——那根底子还在。第一世的底子，仙尊的底子，一样没丢。
重修，比上一世快得多。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钟声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古战场，残阳底下，白骨半埋着土。
他望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片战场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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