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 1518 字
这家开在异国他乡的拉面馆子铺面很小,只有三张桌椅,天花板低矮,灯泡像给人在头顶打了一圈圣光。
我注意到旁边墙上的菜单写着一碗面的价格,被涂改过几次,最终敲定的是10英镑,加面免费,加肉5磅。
老板兼厨子是位四十来岁的华人阿姨,鬓发微霜,额头早早有了刀刻似的皱纹,看起来有些凶相,不过我和许悯生一前一后走进这间小店的时候,她面容上的皱纹便舒展开来。
“小许来了。”
我能感觉到,现在的许悯生方才在L'Étranger的时候不同,刚才在用餐时,他虽然竭力保持着从容,但还是有些拘束,此刻的他整个人都是松弛明亮的,像屋顶那只暖黄的灯泡。
阿姨打量了我两眼,露出会意的笑容:“呀,第一次见你带姑娘来,是女朋友吧?二细、加肉,要两碗?”
暖黄灯泡一瞬变成橘黄灯泡,许悯生回头看了我一眼,脸颊上有可疑的淡淡红色:“张姨,是朋友,不是女友……归真,你要尝尝张姨的手艺吗?”
我向着张姨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我吃过了,可能吃不下。”
许悯生眼底掠过一丝失落:“一碗。”
张姨利索地应一声好嘞,转身便进了后厨。
就在此时,我忽地抓住了许悯生的手:“我食量不大,确实吃不下,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能不能跟你分一碗?”
这句话就像第一次叫住他时候一样,我完全不知道我是受什么驱使,只是鬼使神差地感觉到我应该这样做、我必须这样做。
我看得出来,他竭力想要表现得从容,但脱口时的磕绊还是暴露了他的慌张:“当……然可以,我很荣幸,不,我……我是说,我很开心。”
拉面端上桌,馥郁的牛骨清汤香气,汤清面白辣子红,白萝卜片近乎透明,肉片堆在汤面上,厚厚一沓,点缀着几朵绿色的葱花,色香味俱全。
张姨洗了手摘了围裙,坐在一边,与我们说着闲话,譬如,偌大一个伦敦,竟然买不到蒜苗,现在店里用的都是她自己种出来的——我这才知道那“葱花”,其实是风味更重的蒜苗。
我索性调侃起许悯生方才席间说过的“兰州拉面刀工”,碗中牛肉的量显然不似他口中那般刻薄。
许悯生急忙解释,说张姨这里是全伦敦最实惠美味的拉面馆子,同样的价格,其他店肉量只给一半,他这个年纪的家伙正是最能吃的时候,只有张姨能喂饱自己这张嘴。
张姨被他这番不显山露水的小小捧杀逗乐,笑得灿烂,不住提醒我们快吃,别把面放得坨了。
许悯生第一时间把碗推向我,递过一双筷子:“尝尝看。”
我迟疑着用筷子挑起面条,送入口中,久违的麦香冲进鼻腔,骨汤的热气蒸腾着扑进我眼中,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味蕾也有它自己的乡愁。
尽管竭力克制,但发红的眼圈依然难掩我的情绪,我只好假作被辣椒油呛到,用纸巾抹去眼角不住渗出的泪水。
最后那一碗面,张姨无论如何不肯收钱,临走的时候还招呼着让许悯生带我常来,说我太瘦了,要多吃肉才好。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我的母亲,仍是一个美轮美奂的剪影,她的面容不断变化,我看见郑嫂、看见张姨、甚至看到我自己的五官,原来我梦到的是一面镜子,醒来便是万物归真。
我睁开眼,赤着脚走向窗台,抬头看到伦敦上空那轮月亮,散不去的云雾给它镀上一层毛玻璃似的温吞边缘,脑海中陡然浮现起小时候曾读过的诗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曾为了某个从来不存在的目标去努力学习时,留下的印痕会在多年之后回响,与我的初衷无关,它们将永远永远属于【我】,只属于我这个个体,任归真,Verity。
那些许悯生发来的、藏在聊天框里,我不知如何回复的点滴,从此刻起便有了我所能理解的意义,他是东亚文化塑造出来的一种唯美的含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皆是留白。
我想起他弹起吉他时按住琴弦、用力到隐隐发白的指腹,想起他被我叫住后愕然又转瞬释然的笑容,想起味蕾的乡愁,想起那首没能唱完的中文歌,想起鬼使神差与热泪盈眶,想起一切关于爱情的色调与隐喻。
我毫不迟疑掏出手机。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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