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8697 字
黑暗里漂浮着尘埃,其余的尘埃间隔着漂浮,犹如树对树,那是脱离了母亲的婴孩,没有粮食的流浪者,迷雾中的无根浮萍,迷失于荒野的小羊羔。夜幕如同翻滚着的海,黑海笼罩了尘埃,黑暗的大纛之下,狂风疾啸,犹雨刃。
白皞从马车里面走下来,脚踏在地面上,地面硬邦邦的。夜晚的风将其挤进了自己的怀里,结果那一重夜风的怀不是柔软的,而是冰冷刺骨的。紧随着仆从也跟了下来,那些仆从没有在他下马车的时候没有去搀扶他,因为他很早的时候就说过不必的,不然,他们又岂敢将自身挪至一边,那样就像是主人。
黑暗里面传来了细细而又平浅的声音,声音轻浮的就像是一点尘埃从眼中流过。白皞并没有竖起耳朵听,这一点一点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面模糊不清,就像是对镜观看。他已经猜到了对方是谁了。呵呵。还真有闲情雅致。他是那样想的。
凑近了,仆从也紧紧随在他身后,马车没有动,就连车夫都走下来了,站在马的旁边。他们的距离本来也不远,不过就是住贫民窟人的铜板呈直线铺就的路,但却是心与心的距离,走近了,尘埃与尘埃的间隔还在。
白皞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对方正在絮絮叨叨跟着一旁的守卫聊东聊西,听他话似乎是呆呆的,谈话也不过是有一搭没一搭。
他望向别处,嘴唇蠕动,并没有看到白皞。
“魏楚。”白皞叫了一声。
带来的行囊已经被安置好了,房间里面烛光暖照,白皞在床上坐下,被单铺就得很好,白花花的被褥摊在上面,这与用红檀木制成的房间很吻合。有时候魏楚就是这样细心。
魏楚走进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有时候面对别人会主动说话,有时候则会沉默,等待对方开口,如今就是后者。
白皞笑盈盈地看着他:“哟,这么细心啊!”
魏楚一笑。
二人相视笑着,此刻心照不宣,心里面透着黑暗的默契。
碧水、庭院、王孙。
此刻乌云在翻涌,乌漆麻黑来势汹汹,伸手不见五指的疆土上传来刨动而又刨动的声音,那是翻滚的声音,巨雷在轰鸣。犹如大雨如注,那不是丰收之雨,而是泥石流之落,滚花花的,地上透出一片残乱。
地上有一座桥,桥被黑暗的水包裹住,上方则是墨云牢笼,颇有一付泼墨的架势。桥连接着两岸,从这岸直到那岸,俱是黑雾缭绕。
疆土上,烈火燎燎,打破骨头的声音窜窜直冒,这炙光对于见到的人以包裹——
在于黑暗。
朴林支颐在案,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眼神里面没有一丁点儿的光,眸内一片翻涌的黑海。珠帘玉幕随长风摇曳,忽快忽慢,狰狞卷动,褶皱万千,不知不觉中颇有一股白驹过隙的风驰电掣之语,狂躁不堪,犹为一片狼藉。
刹那间,浮光掠影。
没有万籁俱寂,杯中的茶水也被荡漾起层层叠叠,清香的发散犹如间隔,隔于三秋之外。
遽然,他的身体磕到了椅背上。他的一只手也无力的瘫在了椅手上,没有动弹,颇有一股任君采撷的味道。
随后,他的眼皮子咬合了,封上了一层门,也就是他的嘴里面被倒入了酒,直直流通道他的胃里面。嘴巴动荡而又动荡,甚有一股地震之味,酒气从嘴巴里面透出来,更上一层楼而又更上一层楼。
证人做了证,认不认又是另外一回事。
在喝醉之前,他想,这不是盛世,是狂世。
他的心里面空空荡荡,万籁俱寂而又波涛起伏。
众人纷纷落座了,桌案就摊在他们面前,长长一板街,暴露无遗。上面摆置有连串着的圆滚滚紫玉、红唇那娇滴滴的珠、丰腴夭夭的流丹花,这些箭矢射入他们的眼睛,这些斧头劈在了树上。硕大的金樽、斗卮载满了剑南春,放置在耀眼的位置,另设鱼脍、大闸蟹、河虾、菱角等,蘸料紧挨其后,而糕点玲珑小巧而又流光溢彩,绿豆糕、酥饼点缀垂珠联珑的府邸当中。
庭院旁山清水秀,山清水秀的黛绿映对着府邸的金碧辉煌,金碧辉煌的亮光层层叠叠。有一滩翡翠绘制成的河流贯穿在厅八座之后,环绕成圆滚滚的大囚笼,翠色欲流,这被称之为碧水。这座庭院霸气恢宏,一个院邸但设有八大座位,八大座位后面无窗棂设有,无窗棂设有然设有廊道环顾,廊道环顾有一通红檀色。
朴林笑盈盈说:“感谢各位肯莅临敝舍,实乃令在下蓬荜生辉,大家可尽酒几坛,吃食几捧,共赏美人舞曲犹花灯会,美艳流滴之时,或谈诗词之事,共论辉煌之迹,亦吐远功之志。”
众人朝起举杯,喝下。
精心挑选的美人舞起红绫,骨肉均亭的两条鞭子甩来甩去,聘聘婷婷地拧动腰肢,伴随着歌曲升盈淌流,妩媚一笑。
朴林笑着看了一眼白皞,对方又咬了一口剑南春,拿起筷子夹了鱼脍,蘸料,挪到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
朴林作为经略府节帅之子,实在是东道主,而这邀请而来的都是位高权重之人的子嗣,内中有太尉、都督、伯爵、尚书之子,加在一起林林总总有七人,考虑到他们的父亲在朝廷上都有话语权,面对下面的高官真乃视若无睹,一语或成万千事,他也实在不得不摆出一副斯抬斯敬的模样,摆设出丰厚的宴席。他尤其注意到白皞,这是他们之中身份地位最高的,他的父亲是当今朝堂上的那位国公,有两千左右的食邑,虽然白皞不过是其次子,亦有世袭罔替之可能,他当然不能视之如弃履,委实有坐立难安。
礼部尚书之子邙秋海捷足先登,朝白皞立起金樽:“白公子,我敬你一杯。”
“好。”白皞应上,举杯、入喉。
这味道当然不乏有欲攀藤上升在内,不过他人也晓得,先前在京城当中,二人的关系也算不菲。有人朝着邙秋海的方向暗自撇嘴,这位死缠烂打的能力就算不是国公级别的也是尚书级别的,至于一切明里暗里的骂名,那就是他的厚禄。
他人紧随其后,纷纷起金樽,似乎是压在邙秋海举杯致客的。
白皞在暗地里嘴角抽了抽,不是,真的不是啊!那么多人纷纷举杯?!他和颜悦色地举起杯,一一应下,一而再再而三地小酌一口,若是一杯接着一杯,他肯定早已经醉倒了,他可不是一个千杯不倒的人啊!他在心里面暗自叹气,即便时况已经过了那么久,他也饶不住一声声在心里面悲叹,这种情况是左支右绌,父亲跟他严肃讲过,不要盲目树立敌人。放下金樽之后,他眼疾手快抓起筷子,饿狼扑食似的夹起蟹肉往自己嘴巴里面塞,想要咀嚼快些,但又不能吧唧嘴。
“白公子,味道尚可吗?”朴林至此时都没有动过一筷子,还在聊东聊西。
“不错的,春南的螃蟹和鱼脍很合我胃口,多谢款待。”
“那就好,”朴林颔首,又对着剩下的人问,“诸位公子觉得呢?”
“有心了。”有人答道。
“早就听闻春南大闸蟹的名声,据说其肉软糯香甜,其蟹膏通红一片,犹如煎至红乎乎的鸡蛋黄,不过味道确实别有风殊。”有人笑呵呵说,“朴公子,你们家厨子做饭不错啊,火候恰到好处,这清香可谓是绕梁三日,真不枉我此次下春南。”
有人揶揄那位公子:“你啊,在吃方面赛过我们众人,一讲起来就是有板有眼,一点儿都不磕磕碰碰。”
“莫非我平日里说话是磕磕碰碰的?”
那人打了个哈哈:“在下嘴拙,还望公子海涵才是。”
朴林暗地里扯扯嘴角,除他以外,一连七公子,现如今齐聚他的庭院之内,实有一股如芒在背的感觉。说起来也是稀奇,什么事情惹得这七位京城里面名声远扬的公子前来,莫非就是想起这里大闸蟹美味香甜软糯可口而特意前来?又或者来这里赏风赏水的?他抖了抖大腿,年糕差点就破裂了。
朴林没敢问他们究竟因为何事才急匆匆赶来,就好比小鸡在母鸡的庇护之翼里不敢发出丝毫之语,唯恐被老鹰听见。朴林的父亲也没有打探到丝毫风声,仿佛那一片地场的一根杂毛都被彻底拔除了,随上京之人探听几日,无非都是摊摊手,无奈开口。朴林知道,他们就像是黑风当中的尘埃,细弱若无,谁知竟倏忽来到了自己的眼中,那是不容易拔掉的刺,这就不由得他心惊胆战,汗流浃背。那位节帅大人是千叮咛而又万嘱咐,他虽手握大权,可皇上有意打压节帅,也只能斯抬斯敬,令儿子切记要小心应对,想办法打听到他们来春南的目的,实在不行,或者被察觉到一二,立即逃脱,放下手中的缰绳,让这匹马逃脱,也让自己逃脱,因为会有一根长枪刺入自己的心脏内。
呵。那我还不如就此放手。早一点放生早一点舒畅。多好。他暗地里笑笑。
“南春风景宜人,山秀绿流丽,我早有耳闻,虽乐意往之,然昨日才临,惜眼不多,方才观赏一二,便知,绝非浪图虚名。”太尉之子余凛说,“节帅治地有方啊,不知可否参见?”
朴林猛然抖动了大腿,一激灵像是鸡飞狗跳,令羽毛都要飞去,面上还要强装刚硬若岩石,面带笑容:“家父事务繁忙,地方山清水秀而现国泰民安,是为朝廷要事,家父是废寝忘食。此时不便见面,但家父闲余之时,小子就快马加鞭前去告知,必引余公子得见的。”
“如此甚好,”余凛拱手作揖,“叨扰了。”
旁人在一边笑,或阴鸷或和气,但没有出声。
白皞夹了一块蟹肉添进嘴里,这时才放慢速度咀嚼起来,少了一分狼吞虎咽的味道,然,适才之模样,也不过是山野樵夫虽急忙出门干活,却还要与儿子说上几句话。白皞一面咀嚼一面望向余凛,有可能世袭罔替为郡公,实乃万众瞩目,且京城之内传递此人之风姿,也就一副临危不惧之模样,然也不显露讶然或亟、𬌗之色,真切为处之泰然。
余凛当然注意到了白皞,士兵在战场之上怎能不注意敌人,或者是自己的兵器。
他抬手:“白公子不妨一起,如何?”
朴林不动声色,却也琢磨出了对方的意思,无非是施加压力,或有巴结之意。他暗自苦笑,看来,置身事外是不行的了,真是罹灾啊,来得猝不及防!
白皞思忖片刻,说:“那就多谢余公子了。”
说着,将脸抬向邱秋海。
邱秋海赔着笑脸,双手分明搭在精致的案板上,甚至都没有拿起筷子,竟从双眼当中表露出了搓手的意味。他狭长的眉毛都被拉下去了。
“你也要去吗?”白皞扶额,“你去问一下余公子好了。”
余凛思索片刻,分析清楚当中的利弊,马不停蹄地点点头,生怕马被偷马贼给偷走了,那是战场上的利器。
自始至终,朴林没有置喙一句,他们也没有提到半点他,他也为之暗自高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无非便是唠唠家常,表面上偶尔谈及朝廷之事,却犹如半点乌有。朴林不问,他们也一句不说。美人伴舞,也有公子打赏银裸子,径直抛过去,竟然是砸中了对方的脑袋,对方无奈,仍然是翩翩起舞,而那位公子却被众人嗤笑。菜肴凉了又凉,每位公子的旁边都配有一位侍者,等菜肴凉了,眼睛尖锐,立即拿下去,换新,那是厨房里面刚刚做好的,热腾腾,冒着白雾。事实上,厨房间一直白雾蒸腾。他们没怎么吃菜,偶尔动上一筷子,酌上几口酒,大饮一樽酒,雕工精细的糕点以及五光十色的水果消失确实寥寥无几,万人环绕当中缺少几个平民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又怎会谈吐出声?至于心内,亦是不见踪影,如湖倾倒洗过。即便是在一众公子有意没意交谈中,白皞也显得沉默寡言,偶尔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心里面烦躁得像是划了千千万万的线条,吃得竟然最多。他在心里想,那些书法大家找得最好的宣纸就是我,可以使劲摆弄他们的笔!不过,后面有人也注意到这一点,暗自后悔,于是闭口不谈他,这样,他更加认真地夹菜入口细嚼慢咽了。至于接下来的酒令,他也不过是当中微不足道的一人,却是他们万众瞩目的一人。
宴席结束之后,作为东道主的朴林很热情地送客,赠与他们丰厚的礼物,话语一茬接着一茬,脸面都要亲吻到他们的嘴唇上。
白皞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音,快步走着。
他心里面清楚,待会儿不免一番交谈,有些人,心在他这里眼睛在朴林那里,而有些人不管心还是眼睛都在他这里。朴林见状也只好作罢,缄口不言,心想还真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白皞只好跟他们假情假意地嘘寒问暖一番,一边聊一边走,直至走出大门,此时不过申时,也叫日晡。白皞被他们又双叒叕邀请,白皞用委婉的话语应对,也不拒绝也不答应。邙秋海缠着他,跟他走在一起。
他静默着,即便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后头还有风卷起得海涛随着风。
那海涛不重要,却打扰了流离风,每一寸尽痕爪渊长。
人声叹息几回闻,唯有自己耷拉眉眼,却间隔了他人的愁泊。
终于是出来了,好无聊啊……他心里面摆弄出了一个强撑的笑容,苦涩一片,还真有一股忽天阴下大雨已坠巨石碎磷痕迹遍布的感觉,明明给足了空旷,却被他们挤来挤去。他回想起听闻消息之时,立刻想到会有这么一出,裂开的嘴顿时在一丝的时间内断弦开了,于是就松平了。
他的眼中是一片茫然,被海涛席卷,他从那里出来了,此时也不得逃脱。这个叫做尘嚣。
现在连话都不想说了,嗯……,好吧,我是在内心里面跟自己诉苦。人嘛,总是这样子的。他情不自禁地仰头,头抬得高高的,像是屋檐下一撮低矮的破破烂烂的无光灯笼被风推到了高处,颇有悬崖尖上之景。
我要吐了……这种面目上的虚与委蛇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反正我心里面是受够了!就像……算了,什么比喻都拿不出来。那些影儿我都不想说出来,我心里面的都是叹息啊。真的好沉呐,虚与委蛇的背后是牙咬得痒痒的,牙咬得痒痒的还要虚与委蛇。
心里面是这么想的,他觉得有唯有自己可以倾诉了。他此刻的叹息和以往的叹息是一样的,毫无差别。他的心,那是一个低沉的犄角旮旯,自诩高高在上的人不会注意,只会居高临下地颐臂指使,或者透过甜甜的嘴唇。
我也很孤独,这么多年了……
先前,夜幕内云海翻动,乌沉一片。那是在勾栏,人声鼎沸。邙秋海碰见了杜青,激动得心里面砰砰作响,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时,他头对着她——心跳琤琮跃然,真好听啊。随后,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的心脏跳动声,而是他自己的,顿时有些尴尬,不过目光睽睽之下,总不好在他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显露出来吧。
白皞在一旁,心里面想,情人眼里出西施尔尔,一会儿又要上去了。
事果真如此料定,他笑笑,落落大方而又不急不徐地走去。
“青青啊,”他一脸从容不迫,“这地如山似海,分明庞然大物,在我却眼中如一地沉沙,眸子琤琮。”
“打住!”杜青板直了脸,知道她要说什么,当机立断阻止,“不必再说了。”
“等我说完不行吗?”
“不行。”
“看看这个,”很快他马不停蹄地指向一旁铺子里面的首饰,那是一枚质地上好的墨绿翡翠镯子,先前在他眼中如一粒尘埃,现在他看作大山,“怎么样?很漂亮吧?青青你喜不喜欢?”他咧开嘴,颇有一阵富可敌国的味道,“我给你买下来,送给你!”
先前的时刻里,他觉得这喧哗的闹市虽然景象旖旎,也不过是他心中的一颗点缀,如今看来这简直就是他平日里面嘴馋的零嘴。
“不要!”
商贾连忙说:“我这个是从东方曲堤那儿得来的,这位小姐,这边的矿不必由我过多赘述。然而,我如今看到的这翡翠不是一块镯子,而是血,绿色灿灿,质地美好,实见付诸。如此之镯子,若要从曲堤那里面再找,难却在勾栏。实属难得,不好错过!”
“不要!”
白皞在一旁看着,缄然。
白皞劝过他一次,从此以后,再没有劝过,即便眼看不下去。他是这样性子的人。
邙秋海说:“我很孤独,每个人都有孤独。”
话说到这里,白皞想起了对方之前大大咧咧的模样,而后又想起了自己。
他的话语还没有停住:“明明应该是天衣无缝的,却有了一个洞,那么总应该需要什么去填补吧?一直留着这么一个洞,空空荡荡的。一点也不舒服。我不要。我真讨厌。谁喜欢谁拿去。我是痛苦的,那么,我在痛苦中用痛苦去换得喜乐,这不好吗?难道你喜欢一直痛苦吗?受不了!我受不了!所以我去追求!”
“我并不觉得你喜欢上她,从而得到了她,就可以填补这么一个洞。”白皞说,“毫无意义。”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按别人的话,利己者尔。”
“你不也有追求的吗?”
“是的。”
他唉啍着:“我们都是各自追求着的人啊。”
他继而说:“为着那一个洞,我不得不奔跑,即便痛苦。”
白皞这时候陷入了思忖。
不如意,心跌跌撞撞;如意了,心沸沸扬扬;至于不言之时,心空空荡荡,总是无有安息。这难怪叫尘嚣。空洞不会因此而被填补,这无非是捕风捉影。
春南近于上京,接壤批邻的皆是些流华之地,靠近大海,内有河流贯穿,犹如经脉,根根分明而又互相交错,长岸长堤存远,这儿疆土又广袤,肥沃如囚徒之数。这适合捕鱼业的发展,无论河鲜还是海鲜都是赫赫有名,另因温度合宜,于是乎商贾通行欲纵横。走在大街小巷,街头一碧如洗般透出崭新,时辰尚未来到夜晚,彳于在青石板街的人流亦是络绎不绝,滚花花地冲刷过一个又一个摆弄着新奇却是老旧玩意的铺子,酒楼的清香扑鼻而来,说书的一茬接着一茬在说。街头传来喧嚷的声音,茶香渊远,近有蜜饯舞。
“你要去哪里玩?”邙秋海问,“你这样一直自顾自走来走去的,是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他淡淡回应。
邙秋海欢快而又活跃,随手拿起,没了兴趣之后又放回去。他的蹀躞里足有银裸,足以推却一些大众玩意,对于那些惹眼中的惹眼不过是探囊取物。即或不然,作为身份昂贵的子弟,上京大官贵人之子,也是在他们地位之上,也就有恃无恐。这个时代,官胜商贾,犹如金子胜银子,螳螂上面还可以有黄雀,仅仅只言片语足以让商贾被抄家。往前的时代,不见丁点儿的差异,直到了这个时代,横跨多年,依然流动,呈直线直到将来。
随手抛下些零碎的银裸,那是从牙缝里面突然掉下来的渣滓,一丁点儿的口水,无足轻重。于是,他拿起几块糕点,捧在嘴里面啃咬,随手拿了一块递向白皞。
白皞摆摆手,皮笑肉不笑:“谢谢,我不用。”
“挺好吃的,软软糯糯的,可惜不够嵌在嘴唇。真的不吃吗?”
白皞无言,摇头尔。
“好吧,”吃完了一块糕点之后,他又将另外一块糕点塞到嘴巴里面嚼起来,“你不吃我吃。”
两个人继续游走,漫无目的。白皞想走走,想散散心,平日他会透过读书,愁浓不消。不是你说这棵树倒下这棵树就会倒下的。忽的,他想起了软红香土。前面的摊子正热火朝天地被人推搡着,久久被期盼着的美味最终一泻而下,一次推搡灭食足矣。
“嗯……,有伶人唱戏啊。”邙秋海嘟囔似的说了一嘴,眼光灿灿。
呵,唱戏,白皞心里笑笑。
“怎么?你想吟诗一首,为这程春南之行更亮的名声吗?”白皞笑语。
“算了。”
白皞笑眯眯调侃:“你之前在京城的时候很乐意唱曲,近乎是要跟他们抢饭碗,喊宫商角徵羽,见证此情此景,想必内心又是一番沸腾吧?”
“算了吧,”他扯了扯嘴角,“我怎么说在外也是名声显扬,这种事情总觉得有点败坏名声。诶,我应该说小点声才是的。”
偏偏最后一句声音最小。
“啊——”
不大的声音流出。
骤然之间,石破间迸石似的砸过一支扇子,稳稳当当在白皞停留了片刻之后,滑落下来,翻滚在地,沾染灰尘,顿时崭新的面目变得蓬头垢面,狼狈,真是一片狼藉。白皞低头看了看,见到一只破破烂烂的扇子,须臾之前还是秀丽,如今在其中却被碾碎犹甚之模样。这时候,他的肩头被人推动了,磕碰一下,他的头略微得到了回转,兴致怯怯的眼神当中忽地闪过一个少女的模样,东倒西歪的酒顿时涌入了胃当中。
她的脸上端丰满,颧骨向下是崇高峻岭般,像是用刀撇出的危险而又艳丽的划痕,顺滑向下而下端如弓。这是一个整体。这张白布内,那是一段绰影的细蛇扭曲了身子,长长的,那是酒横洒而去的飘然,两头实实透出刃似其的尖,那是磨好了的枪尖。往下的睫毛茂密到像是黑暗的森林,分明是密匝匝交织在一处的,却还要透出一股圆润而根根分明的味道,像是一排扇子,扇冲了花香的风,明明凌厉,却还要粉饰成柔。在它的裙裾下,是一对桃花眸。遂着眸子的轮廓一圈圈滑溜闪过,从那里到这里,从这里到那里,闪出一个弯弯的瘪圈,拂羽似对其的顺滑,可明明两头尖刃。那是金刚岩前的一坨棉花,那是一片溺死人的死海,却是灌了蜜的,传出盈盈潋滟之色,是一股曼妙的黑曜石雕的味道。至于鼻子,鼻子是高挺起来的骄傲,透着一股秀丽,像是挺拔起来的大树的略微弯差的枝杈,当中透着一股水波荡漾的华润,这鼻头是圆润的。这鼻翼不是能自由翱翔的老鹰之翼。鼻下,船的两边如泼出去的一滩弯弯细腻的滑流,精米纸醉的海洋,但无疑尖端绝对不肯溶化,而船的中间展示着船的硕大,似乎是一颗珠子。唇上涂了一层厚厚的胭脂,浮朽的朱红艳色。
乌鬓垂后,长发涟漪,彼时,白衣少年嘴唇翕动,狂风席卷,衣袍携带着衣襟猎猎作响,一向打理整洁的少年此刻却显得衣裳不整,这当然是某个的透露而出。
“姑娘……”少年声音轻微地叫着,叫如嘤咛。
邙秋海嘿嘿笑着,颇有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即便这少年表情没有过多变化。
那东西自然而然是要被扔掉了,淤泥也讨厌淤泥。
少女拖着腮,秀丽流身,嘴里还说着:“哎呀,买来没多久就飞出去了,啧!”
“可惜了。”白皞说。
少女摇着丰膄的身材,那是田地里面夕阳西下已经成熟饱满的庄稼,还没有被收割掉的庄稼,再不收割,落入火焰。
“是可惜了,手劲太猛啦,一拿,就离我而去了。”少女笑嘻嘻说,“得怪那扇子太华丽了,弄个扇子一点儿也不容易。对吧,白公子,”
白皞心中,早已忘却了方才众人推搡之中美味掉落犹如污泥的场景,更不重意。那种东西使得众人推搡,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那种东西是如此脆弱,眼一见就散去了,那种东西有人吃过,以后又去吃,然后再去吃。那种东西毫无意义,寻求那种东西无非是捕空捉影的。
这不会是被盯上了吧?邙秋海扯了扯白皞的衣裳袖子。
“姑娘……”他说话颇有支支吾吾的味道,当然是左支右绌了。
“嗯,什么事啊?”
他摇了摇头:“没什么事,抱歉,打扰了。”
说罢,脸一闪而过,抬起脚,另外一只脚已经扭动,可这显得慢吞吞,好似乌龟尽力跑大半座城池。
“就走啦?不多逗留一会嘛,”那小姑娘说,“这里不合你心意呀?嗯?”她噙着笑,“盯着我,没必要跑开。”
“不、不了……”他被逼到了顿了顿,后来说话却语无伦次,磕磕绊绊像是摔了一跤,站起来腿还颤抖,“在下冒昧了,方才,呃,还望姑娘海涵。”
那个小姑娘的双腮气鼓鼓的,皱着眉头,含冷笑说:“真不愧是国公大人的儿子,气焰嚣张,虽然说话支支吾吾的,但是却透着雄赳赳气昂昂。一点儿也不把我这个郡主放在眼中,国公大人的儿子,眼里一点儿也没有我居住的地方。”
啊……郡主?白皞将手缩于宽大袖袍。
邙秋海惊诧,灯下黑?帮倒忙了,老兄……
“抱歉,我有眼不识泰山了,”白皞声音轻微,“还不知姑娘芳名。”
“你刚刚明明还有眼不识泰山,现在又问我的名讳。”她嘟囔着嘴,双手插在丰腴的腰上,“收收你讷纳的模样,好好记住我的名字,殷——容——霁——”
黑暗中漂浮弥漫的尘埃们,那是在生而死,在死而生,那是一粒虫豸,是叛徒!
尘埃,深陷地狱的虫豸,枷锁所囚,相互嘶咬,于火中,是柴,浑身漆黑,朱红一片。
在大水之下,阴魂战抖,嘶声悲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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