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 5512 字
“很劳累吧?”
“是的,”这话语像是抹了一把汗,吐了一口气,他说的,“累,我于是沉眠于此,在某一夜突然兴起。”
不过,他没有抹一把汗水,额头上冷汗津津,背上热汗淋漓。他正了正背,像是一根柱子高傲地挺立在大海与陆地之间,虽然挺立,却并不在乎海水的冲刷过来——是在浪来临的之前。他在黑暗里面笑嘻嘻地看着他。那是将来的白皞,他身着一身白衣,如同羽毛般被卷起来,白衣烈烈,似乎是扒下来了一整片草原。可以看到他的双手,纤细而又白皙,被精心所得妥当,女人头上戴着的簪子就像是这十根手指头,乃是根根分明,关节明朗。那纤夫伸了手,粗糙到像是裹上了泥浆,夜空下晒来了枯风,于是皱巴巴而又干巴巴。他是抬了手,一只手对着对方,五只手指分开来,弯着,定在一定位置,似乎手还要滴下泥浆来。这是一起发生在过去的事情,很多人在未来的一个时刻里看到,因为就发生在那个时刻里,只不过,在将来,无人纪念。
江上,流水匆匆,淙淙作响。那江上火焰兴旺,随风摇曳,似乎是敲锣打鼓的声音远扬四方,像是纷纷攘攘的土地轰碎开来倾洒了。那火焰张牙舞爪,这火焰的黑暗就是所谓光明,这光明不能照耀一丁点的黑暗,这是黑暗中的黑暗,还故意露露牙齿,像是歌伎舞姬之舞,甚有黑暗的曲调。这映照在了人的眼眸当中,也门里面晕开了笑意,这黑暗的火焰本身就是含着一种可讥笑的笑意。那种笑意竟然是可讥笑的,这是一个醒悟之人的惊叹!
昨夜睡得相当不好,夜里的风有一整个夜,在风中他知道了这个夜的凄凉,这根本就是一个愿意无理取闹的顽童,又偏偏那么有计策。早晨,魏楚看见白皞的时候,他的面庞透着晶莹的光,眉眼之中的红润有坠流的感觉。
“昨夜睡得还好吗?”
“挺好的。”
“好,”魏楚说,“关于郡主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难啊,”他晃摇了头,颇有唉声叹气的味道,“我又不知道她的底细,都不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春南那么大,我不可能一个一个的找过去啊!那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你都不问问她住哪里吗?”魏楚歪着脑袋说,“你明明当时都告诉她你住在哪里了,就不能问一下她住在哪里吗?”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不知道她想要做些什么,但筹备来的应该没那么快,等看明她一步之后,再做打算吧。不然,就害怕灯下黑了。”
白天没什么事情。白皞还记得他来春南的目的。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他在儿时的时候就来过这个地方,留下了一个庞大的印象,至今还在他心里面翻涌。确实,故地重游,总不免感叹岁月流逝,游走过一个个细节,不过,发生了昨天那么一起事件,他也实在没什么心情再去游玩了。他还记得他这次来春南的目的,在吃完早餐之后,告了别,一个人出去了。
邙秋海向来愿意跟他走在一块,像是蚂蚱口中叼着的。他一如既往地来,可是,他来晚了。他突然回忆起,犹如片刻之前,白皞说,你来这么早做什么?一时间,他怀疑自己是否是来早了,随后,他又问魏楚,我是不是来晚了?魏楚笑着说,人家早就已经出门了呀!你应该在鸡打鸣之前就来的。倘若令魏楚晓得白皞昨夜睡得不好,说不定还会侃侃而谈,让邙秋海干脆在别院里面蹲上一晚。邙秋海问了一句他去哪里了,随后匆忙忙走了,魏楚说了句毛毛躁躁的。
白皞此刻没有起邙秋海的念头来,不然,他肯定会叫一声糟糕,后悔连连。
白皞已经出门,走在偌大的大街小巷当中,各处安排的皆有致,他左顾右盼,不过一会就停下了环顾四周,在最后一秒钟的落下,他看着茫茫人海,双脚还在走动,没有风驰电掣,没有亦步亦趋,就像是机关有条不紊地转动。他的双手是搁置在腰胯间的,秋日里的落叶就像是这两双手,拳头是可以称之为重锤的,而落叶不过棉絮。从四周,从八方,冲来了哄哄攘攘的声音,交叠着,就像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他的那双眸子就是昨天那样,并没有荡漾起水汪汪——也是之前那么多的日子一样。
等等,我刚刚是为什么来到大街小巷上的?他恍然大悟般抬起头,面对的还是茫茫人海,他左思右想,思绪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种感觉就像是血液流通不畅,左流右流总是有骨头或者别的什么堵着。思绪最终如风那般飘荡了,他又低着脑袋,看着茫茫人海。不行,他想,脑子怎么这样了?有一团浆糊似的,捣也捣不干净,反而越积越多。又或者是水势高涨,矮小的尘埃不能一击穿过,也不能十冲穿过,还不能万刺穿过,那对骇浪来讲不过是九牛一毛,用不上说刺。
阳光深厚,过了一段路程,他唉声叹气,扬起下巴,突然一片阴云遮住了太阳,一口气从他的嘴里面吐出来,下巴也旋即落下。他就此停下步伐,往旁边一站,想要先思忖。
“这位公子,买一只簪子吗?”摆在路边的走卒贩夫见缝插针,一双手快速划过花艳俏丽的几行簪子,然后又在买一只簪子那边停留,皱纹密布的双眼笑颜如花,“这一只只簪子都是精心雕琢,俏丽有致,上面镶嵌的璞玉也玲珑小巧,嵌落的位置秋毫不差,纹路有的大气磅礴,有的显出光辉四溢,想想看吧,这上面的毫毛纤毫毕现——全部展现在你前——虽然它没有毛,公子您将这簪子送给喜爱的姑娘,更有言可言。”
白皞没有挥剑般扇手,咧着嘴,急匆匆拒绝。他呆若木鸡地转过来,双眼如墨。他一句话也不说,按着对方的手关向那一排排的簪子。
“你看这只簪子,就像是一朵紫罗兰,镶嵌有紫玛瑙,这紫玛瑙正可谓是恰到好处,又如长长的流苏,又或者说是一道长虹。上面纹路涂了金光,多么曼妙。”这位走卒贩夫似蝴蝶喋不休,见对方不为所动,又将一手掌指向另外一只簪子,“倘若你对先前那只不满意,觉得有瑕疵,那不妨再看看这只,这雕刻的很像一只燕子,纹路大气磅礴,而又显得细小。有人说身轻如燕,那么这只簪子可以很好的诠释这点,因为这只簪子简直栩栩如生,镶嵌着翡翠,又让人觉得它很灵动。”
狂风席卷,他就是这只狂风中的一粒尘埃,而他又浑身透着硬邦邦的。他此刻缄默不言,正如石头不会说话一样。
“公子?”走卒贩夫噙着笑,两腮腾起。
白皞像是被闪电灼了似的摇头,颇有染了风寒的模样。他顿时醒过来,叫了一声“啊——”,一脸疑惑地看着走卒贩夫。
“你刚刚说什么?”他问。
走卒贩夫的笑容还没有退去,刚刚他的模样明显那么木呆呆的,精明的商贾肯定是晓得这个的,所以可以得出,方才这位走卒贩夫是容有着对方傻呆呆站在那里,在一动不动的时候自己讲这些簪子,在途中甚至没有一声的呵斥。
“公子,”他说,“你看这些簪子如此华丽,要不要买一只?”
白皞刚刚抬起手,张着嘴,要拒绝,结果那只手臂被人抓住了。这只手臂很容易就可以挣脱出那只手掌,可偏偏这只手臂使用的力不大,就像是一根羽毛,一根羽毛是难以逃脱铁笼子的。白皞,看见了那位郡主。
“郡主?”
“你看这只簪子很不错诶,”殷容霁笑着指着一枚簪子,然后那根手指触碰到了簪子,抚摸了一下,似乎闪过了晶莹的黑眼的闪耀而白皙之光泽,“好漂亮,你说,”她的那个手指又直了指自己的头发,发丝垂下,“戴在这里好看不好看?”
白皞笑着说:“好看的。”
“真的嘛?”
白皞对走卒贩夫说:“这只簪子我要了。”
“好。”走卒贩夫立刻递过去,用双手捧着,笑呵呵的。
白皞接过来,从蹀躞取出了点盘缠,交给对方,对方立刻交还了剩下,敏捷到像是只猫。
“给你。”白皞递给她。
“嘿嘿。”殷容霁咧开双嘴,接过来漂亮的簪子,狡黠一笑。
二人嘴上不说,白皞心里却是明白,这只簪子是为昨天之冒犯。
“走啦。”殷容霁一边走双腿一边说。
白皞跟上:“去哪?”
“你原本想去哪里呀?是来这里逛逛吗?还是想去别的地方呢?”殷容霁一边从自己的头上拔出别致的簪子,将两只簪子递给对方,“你先拿着,唔,自先弄一下我的头发,”她说,并且盘弄着自己的三千青丝,“我跟你一起走啊,你愿意吗?”
“可以的呀。”
“好,”她一只手揪着头发,一只手伸向白皞,“给我朁子。”
“给。”白皞交给她新的那只。
她没有接过去,反而恶狠狠地说:“这头发怎么这么难弄?”她赶忙把伸出来的时候也搭在头发上面,无暇去顾及那只簪子,“好烦啊!”
“要不,”白皞嗫嚅着说,“我帮你弄?”
“你……会?”小姑娘双颊飞红,轻乎乎说。
“开以,或者你指挥?”
“行……吧。”
白皞手拿着簪子往她的头上去,殷容霁盘弄着发丝,白皞的手指也触碰到了滑丝丝、黑如墨的头发,带着芳香,那是危害的烛火。朁子逐渐插进了的对方的头发里,事情很快就完成了,芬芳馥郁还在继续。
“你要去哪里?”
“逛逛吧,嗯,就是随便。”
白皞身边有一个女孩子,门当户对,大家闺秀,这向然是京城里面说书人津津乐道的,也是京城历年来所有的。即便这个姑娘还有很多的疑惑,却也不免让人遐想。白皞仍然是少年,没有来到七老八十的年龄,也不是四五十岁,不至于瘫痪,走起路来总是急促不安,手指勾了勾,紧紧收缩住。他无法忽略身旁的女孩,顿时思绪散发,左想西想,就是想要规避掉这个女孩——这是专门为她着想西想。殷容霁一路上有说有笑。白皞心里说,这是不是太快了?我还是得走慢一点……他的心脏有一种难以抑制的砰跳,这是不能不注目的,跳的越快,走的也就越慢,心绪在越来越慢当中难以抑制的发散开,当他去回忆的时候,不禁发觉,我走了多少步路,竟想了多少的话?这令他不禁睁圆眼睛。
“你们国公府好玩吗?我听说里面很大气磅礴诶,”这个热切的姑娘双手比划着,堪比于厨房里的厨娘提着双刀切菜,“听说你的住所里面收藏了很多名家大画,风闻京城,相比于别的高官厚禄,简直就像是学富五车的纨绔子弟,特别突出。大画配上各个有名诗人的诗句,就像是大象的肚子。”
“这个比喻有点臃肿了。”白皞有些尴尬。
殷容霁看了一眼他,笑着说:“那样不大气磅礴吗?大象的肚子可要比老虎的肚子更引人注目啊。”
“那确实是。”白皞承认,以外,无话。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书画?”她问。
“各种写景类的吧,搭上边塞诗也好,也很得我心之所爱,我尤其喜欢那这种雄赳赳气昂昂的,我的收藏有很多,摆在墙壁上的,只是我所钟爱的,绝非全部,乃是冰山一角。”他说。
“雄赳赳气昂昂嘛?”小姑娘欢快地说,“大象的肚子确实不够帅气,那就应该是老虎的爪牙了。”
“大象的肚子圆滚滚的,虽然不够锐利,却是绵里针藏似的,得人喜爱,在人欢快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临至,也不错的。”白皞说,“我得跟你说对不起,虽然你我观点不同,但说是臃肿,实在有些侮辱了。”
“没事啦,没事啦。”殷容霁一脸无所谓,显出对这个话弃之如敝履,“你说的没错,大象肚子圆滚滚的很可爱,你就是一头大象啊!”
“啊?”白皞惊愕得瞪圆了双眼,圆滚滚的像是大象的肚子不可兼容。
“原来我是大象呀。”殷容霁咧开嘴,笑嘻嘻说。
白皞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逗笑了:“我猝不及防啊。”
“我厉害吧?”
“何止厉害,”白皞举起大拇指,“难以形容。”
白皞仔细想来,发觉对方只是想逗逗他,这样的对话声音当中透着圆滑。白皞平静的唇像是嗫嚅着,丝竹近尽断间一缕平静在人的眼中占了大头,就应显着白皞的这一唇。
小姑娘不依不饶,边走边盯着他:“是真心夸赞吗?”
白皞只得答说:“是的。”
殷容霁瞥了他一眼,他的脚在那边一步更一徐:“你是怎么了?怎么越说走的越慢,好像要为那一句似的停下来了呢!”
“没有吧?”白皞嘴角扯动,面色变化不大,可眼角明显上挑,“我觉得这里风景还不错的,旖旎如五光十色,”他说着还专门去看,极目而去,看到远山风景,黛绿如树皮黑黢黢的,“那座大山,崇高峻岭,巍峨雄奇。”
郡主嘴角一弯,眉眼亦弯:“我有两个问题诶。”
他脱口而出,缺项是后继无力之语:“什么?”他努力动唇,“是什么问题啊?”
“一呢,远山虽然巍峨雄奇,可那毕竟是远山诶,按照此地来看,应说窄小,旁边的高楼古伟林立,有棱有角,细雕精琢,大气磅礴,一排排蔓延开来很像是巨蛇,分明更加饶眼,但你却注意那高山,你看不上高楼吗?你就算说黑色容易让人注目,这楼的颜色也不差吧?很深!喏!”她扬起一臂指着,整张脸庞也转过去,眼睛里面映衬着古楼之色,“而另外一个呢,你怎么老是不看我?要不就是直往前去,要不就是看着高山,眼神几乎不给我,诶,我看我也没那么矮吧。是我这个郡主衬托出你的身份低微吗?”
“没有啊。”白皞张嘴,有点急乎乎的,但还故意说得慢,“郡主误会了,我这人就是这样的。”
“是不是沉默寡言也要归到‘我这人就是这样的’?”郡主嘟嘴。
白皞轻轻将手各自在头发上,轻轻骚了骚。
“你简直就是一个憋住的乌龟啊,”郡主嘻嘻笑,“别那么拘束嘛!要不要我帮你把外壳给剥掉?”
“剥外壳?你要怎么剥?”白皞问。
“你觉得我怎么剥好?”殷容霁说,“喜欢你的有多少个大家闺秀?”
“不知道。”
“嗯……能报上名来吗?或者……不如把你丢给那些活泼好动的纨绔子弟吧,给你一张面具,让他们不要发现你的身份,跟他们打一架,这样啊,还可以淬炼淬炼你的身肌。”
“你这不是在害他们吗?”白皞发笑。
“那他们应当还要谢谢我才是,给了他们一个教训,好让他们以后避得远远的,他们怎么能说我害他们?”殷容霁咧嘴,两边的牙齿都露出来了,“嘿嘿,你看,这就是一箭双雕,你得好处了,他们也得了。”
“算了算了,郡主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他故意地微缩了缩身子,“但我害怕他们直接把我打死了,那对他们来说过犹不及啊,到时候,可就与我爹他们不死不休了。”
“行吧,你就放过他们一马啦。”她挑着嘴角说,“虽然说吧,他们也没有惹我。”
“他们也不敢惹你啊。”白皞莞尔一笑。
“那可惜咯。”
白皞说:“郡主真想跟他们碰上碰?”
“那我倒也没有那么在意他们啦,这只是一个乐趣,除了他们其实我也是有选择的,我不至于穷途匕见!”她乐呵呵笑着,还抬了抬胳膊,眉眼高了几分,似乎连身材都高了,“例如说你,在这一方面,我相信我也有很多的选择,与你会上一会。让我想想啊……”
说着,殷容霁抬出胳膊托腮,灵动的眸子转了转。
“啊……”白皞抬了抬眼皮子,张嘴,轻语。他顿时觉得对方灵滑的眸子重若千钧。
“你有什么想法?”
“算了吧。”白皞摇了摇头,扯动嘴皮子苦笑,“还请郡主放过我吧。”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 已追平最新一章
送花投蛋、点个追更,作者更新后第一时间提醒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