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收保护费的来了知

麻烦是踩着点来的，专挑巷口生意最好的那晚。

巷口的档口盘下来第七天，知行炒粉的新招牌刚挂上去，字还是那手好字，就是后面多了三个小的：总店。老摊位改成了分店，其实就隔五十米，但苏瑶坚持要这么写，说这叫格局。

开业当晚，生意爆了。半个巷子的熟客来捧场，老赵送了十串面筋，烤生蚝háo大叔送了一打生蚝háo，胖大姐代表管理处送了个花篮，花篮上写：祝生意兴隆，按时交税。

酒足饭饱，人散得差不多的时候，三个人晃进了巷口。

打头的中等个，花衬衫，金链子，叼着牙签。身后两个跟班，一个抱臂，一个踢着石子。他们不像来吃粉的，因为他们路过烤串摊没停，路过面筋摊没停，直奔新招牌底下。

"这就是那个新盘的档口？"花衬衫仰头看招牌，"啧zé，气派啊。"

沈知行正在收最后一桌的碗。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手里的动作没停，态度也客气："几位吃点？送三串豆皮。"

"豆皮留着。"花衬衫把牙签从嘴里拔出来，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招牌，"规矩懂吧？这个月我们哥仨sā罩着的市场，新开业的，孝敬一下。开张的，给个吉利数，一千。"

一千。旁边的苏瑶正在点账，听到这个数字，账本停了。

"一千？"她直起身，"我们这个档口，月租一千五。"

"那你们赚大了。"花衬衫嘿嘿一笑，"一千块，保证这个月没人动你们一根指头。你看对面修车铺，上个月没交，第二天车轮全被扎了。你看老陈的凉皮摊，没交，三天没人敢来买。"

"那是城南强哥的地盘。"踢石子的跟班补了一句，"强哥发话了，全巷子的新档口，都要孝敬。"

苏瑶的视线唰shuā地扫向沈知行。她记得这个人。一个月前批发市场那出戏，就是这位强哥，被她一个本子一部手机吓跑的。当时他跑得那么干脆，她以为这事翻篇了。

现在他带着人回来了，挑了新店开业的日子。

沈知行擦着手上的水，慢条斯理地擦干，然后掏出钱盒。

苏瑶的心提了起来，伸手要去拦："知行，"

他摆摆手，示意她稍安。

他从钱盒里数钱。一张，两张，三张，数了三张一百的，用皮筋扎好，递过去。

花衬衫伸手要接，沈知行的手却往回一收。

"三百。"他说，"这是卫生费和管理费，交给巷子里的公共基金，修路、换灯、通下水，都有账。你要是以强哥的名义收孝敬费，那就是另一笔账了。"

"什么账？"

"敲诈勒索的账。"沈知行的声音不高，"三千起步，两年以下。你是初犯，我劝你想清楚。"

花衬衫的手僵在半空。

巷子里安静下来。几家还没收摊的摊主都竖着耳朵。强哥的人难得被人当面讲刑法，还是被一个系着围裙的。

"行啊。"花衬衫收回手，牙签在嘴里换了个边，"兄弟是懂法的。那咱们不谈法，谈点别的。"他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你一个外来的，摊子盘在这儿，老婆在这儿，车停这儿，住也在这儿。日子长着呢，强哥记性不好，但账本记性好。你今晚不交，行，我等你交的那天。"

话说完，他冲苏瑶笑了笑，笑得油腻："小娘子，账本你们自己看着办。"

三个人晃晃悠悠地走了。

巷子里的灯泡滋滋响了两声。摊主们陆续凑过来，老赵第一个开口："知行，三百块别给他们，这伙人喂不熟的。给了三百，下个月就是一千。"

"我没打算给他们三百。"沈知行把钱放回钱盒，"这三百是给公共基金的，明天我交给胖大姐。至于强哥……"

他没说完。苏瑶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人从头到尾，手都是稳的。被地头蛇当面威胁，他数钱的手都不抖一下。换成老赵，早就脸色发白了。

"你早知道他们会来？"她问。

"开业第一天，就有人来看过档口了。"沈知行说，"来了三次。三次都在记账。"

"你看见了，不早说？"

"说了你今晚就不收摊了。"他看了她一眼，"你那个脾气，冲出去就是一场架。打架解决不了地头蛇，解决地头蛇要么有拳头，要么有靠山。"

"我们没拳头没靠山。"苏瑶说。

"所以先交三百。"沈知行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动作依旧不紧不慢，"给他一点甜头，让他觉得我们好拿捏。人一觉得你好拿捏，就懒了。懒了，就露破绽了。"

苏瑶看着他，后背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语气不像摆摊的。这语气像猎人。她在苏家的饭局上听过太多这样的话，话说一半，把最狠的部分留在后半段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沈知行把最后一盏灯关了，摊子暗下来，只余巷口路灯照进来的一角。

"睡一觉。"他说，"明天我去修车铺看老陈，去凉皮摊找老陈，把这一个月他们被收的钱、被扎的车、丢的客人，全记下来。"

"记下来干什么？报警吗？"

"报警太慢。"他推着车往回走，声音散在夜风里，"先记账。账记厚了，再报警，一报一个准。强哥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账。"

黑暗里，苏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备忘录里那条始终没解开的疑点：心算极快，条理极清，不慌，不怕。

档案又要加一条了。她掏出手机，打字，删掉，再打。

最后存下的那条是：条目十一：他挨过生活的打，所以懂挨打的人怕什么。

她走后，摊子上还聚着几个人。老赵、两位老陈、烤生蚝háo大叔，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商量，要凑钱雇两个看场子的，一人一晚五十，轮流守。

"守什么。"沈知行收着钱盒，头也不抬，"钱留着给巷子换两盏灯。"

"不守？明天强哥的人再来怎么办？"

"来就来。"他把钱盒扣好，抬眼扫过几张紧张的脸，"强哥要的根本不是这一千块。这条巷子一个月流水多少他算得清，他要的是让全巷子怕他。怕的人多了，他才能一直收。所以我们今天给他三百，不是怕，是喂。喂到他觉得这巷子软，他才会露出真东西。"

"什么真东西？"

"他每次收完钱去哪，和谁分，账走不走手。"沈知行把灯关了，黑暗里只剩他半张脸，"这些不是钱能买来的，是他自己送上门的。诸位明天起该干嘛干嘛，就当没这个人。剩下的，交给我。"

几位摊主面面相觑qù，谁也没完全听懂，但不知为什么，回家路上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而巷子最深处，一个抱着臂的跟班正在给强哥打电话："哥，那小子给钱了，三百。不过人是个硬茬，讲刑法，头头是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硬茬？"强哥的声音带着酒气和笑声，"这巷子里还没出过硬茬。盯着，三天，让他自己跪着把钱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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