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 2330 字
沈知行的账本,记了三天。
第一天,他拜访了修车铺的老陈。老陈的修复车被扎过三回,修一次一百二,报过警,警察来了做笔录,然后没下文。第二天,他坐进凉皮摊,跟老陈聊了一下午,聊出一份时间线:每月十五号收钱,收钱的是花衬衫和跛脚的六指,收完去巷口的麻将馆,麻将馆的房东是强哥的小舅子。第三天,他跑了趟街道办,抄回来一份文件编号。
他把这些全记在一个本子上。本子藏在收银台下面,苏瑶都不知道。
苏瑶只知道另一件事:摊子太平了。
强哥的人没再来。开业风波过了十天,风平浪静。老赵说强哥忙着跟邻市抢地盘,胖大姐说强哥的麻将馆被税务查过一回。总之,一千块的孝敬费没人再提,巷子里的摊主都夸知行会办事,三百块打发叫花子似的把恶人打发了。
只有苏瑶觉得不对劲。
太平得太刻意了。她跑外卖半年,见过的世面不算少,地头蛇这种生物,甜头只会喂大胃口,没有喂乖的道理。强哥收了三百没有变本加厉,只有一种可能:他不要这三百,他要别的。
她把这个判断跟沈知行说了。他正炒着粉,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嗯。"
"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该干嘛干嘛。"他把粉装盘,递给客人,笑呵呵地收钱找零,"顾客要紧。"
苏瑶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手怎么了?"
他的手背上,有一块淤青,不大,指甲盖大小,边缘发紫。摆摊的人手上磕碰难免,烫伤割伤都正常,可这块淤青的位置不对,那是被人攥出来的位置。
沈知行把手抽回来:"搬货磕的。"
"磕的会四个对称的指印?"苏瑶的声音冷下来,"谁抓的你?"
"真磕的。"他往锅边一站,重新拿起铲子,脸上还是那副平平的表情,"你最近想象力越来越丰富了。"
"沈知行。"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他全名,"你当我是傻子?"
油锅滋滋响。两个人隔着一口锅对峙,谁都没退。
最后是沈知行先败下阵来的。他把火关小,叹了口气:"就是点小事。昨晚收摊,巷口碰上强哥的人,聊了几句。"
"聊几句能聊出淤青?"
"聊得不太愉快。"他说得轻描淡写,"他们想让我把巷口的公共基金交出来,说那笔钱他们代管。我没答应。就被攥了一把。"
苏瑶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公共基金是胖大姐管的一笔账,几百块,给巷子修灯铺路的。强哥连这个都要。
"你为什么不报警?"
"证据不够。"他说,"被抓一把,不构成治安案件。我现在报警,他们咬死是误会,回头变本加厉的是整个巷子。"
"那你就忍着?"
"忍着。"他关了火,看着她,"苏瑶,我在忍。忍不是怕,忍是在等。等什么,你别问。问了你也帮不上,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这句话说得又冷又硬,像一堵墙。
苏瑶看着那堵墙,气得手抖。她想不明白,这个人能半夜修巷子,能把双黄蛋藏在箱底,能在她丢车的时候连夜做好旧车,怎么轮到自己的时候,就什么都自己扛,连一句真话都不肯多说。
"好。"她说,"你忍。你继续忍。你的账本也别给我看了。"
"你看过我的账本?"
"你自己说的!"她炸了,"你记了老陈记了凉皮摊,记了三天,当我不知道?沈知行,你护着全巷子,护着我,护着每一个人,唯独你自己,你当成什么了?一次性筷子吗,用完就扔?"
吼完这句,巷子安静了。晚市正热闹,别的摊上人声鼎沸,就这摊子前后,一片死寂。
沈知行站在油锅后面,愣愣地看着她。
"我没把你当外人。"他慢慢地说,"正因为没当外人,才不让你沾。强哥这种烂事,沾上就是无穷无尽。你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的日子。"苏瑶笑了,笑得眼睛发酸,"沈知行,你告诉我,什么叫我的日子?我每天六点起来跑单,中午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晚上十一点来你的摊上吃粉,吃完看你收摊,帮你数钱,回出租屋睡觉。你觉得,这日子里面,哪一部分是我能跟你拆开的?"
沈知行张了张嘴。
"拆不开的。"她自己回答了,"从雨夜那碗粉开始,就拆不开了。所以你要忍,我陪你忍。你要等,我陪你等。但是有一条,"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的手背,"再让我看见你受伤瞒着我,我就半夜去把强哥的麻将馆掀了。我干得出来的,你信不信?"
沈知行看着那根手指,看了很久。
"信。"他说。
那天的粉,两个人谁都没心思吃。苏瑶坐在小凳上,忽然说:"我总觉得,你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哪样的?"
"你这个人,讲话有逻辑,办事有条理,心算比我快,看人比我准。你还懂刑法,懂什么证据链。"她盯着他,"你要真是个寒门出身摆摊的,我不信。我跑外卖接触过几百个摊主,没有一个像你。"
油锅早就凉了。沈知行握着铲子,掌心出了汗。
她靠近了。他心里第一次有了慌。
"我猜过。"苏瑶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猜你家以前有钱,后来出事了,败了。或者你读书很厉害,读了名牌大学,家里供不起,欠了助学贷款,出来打工还债。再或者……"
"苏瑶。"沈知行打断她。
"嗯?"
"我要说,我说的才是真的呢?"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就是个摆摊的。父亲早没了,母亲在北边老家,身体不好。我读的书是自己啃的。我来这座城市,是想挣一口饭,顺便,"他停了一下,"挣一个人。"
巷口的灯泡滋滋响。
苏瑶的脸慢慢红了。这一次不是气的。
"油嘴滑舌。"她低下头,"摆摊的哪来这套词。"
"跟我娘学的。"沈知行重新点着火,油锅滋啦一声,把两个人脸上红晕之外的东西都盖了过去,"我娘说,哄人要趁热,跟炒粉一样。"
那天晚上,苏瑶走的时候在巷口回了三次头。第一次他假装没看见,第二次他挥了挥手,第三次,他站在灯底下,一直目送到她的车灯拐弯。
而在巷子外的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里的男人放下车窗,看了一眼那盏灯,对司机说:"就是这里。少主人的炒粉,八十一份,双黄蛋,全部下架单据做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
"老东西给我下死命令,查就查,别惊动。可他也没说,我不能替少主把那些收保护费的玩意儿清理干净啊。"
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里。
══════════════════════════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