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 2883 字
凌晨一点,沈家老宅的书房还亮着灯。
沈知行站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封面烫金,写着四个字:联姻意向。
父亲沈昭廷坐在桌后,慢条斯理地转着钢笔。老头六十岁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像算盘,拨一下能算出三层的账。
"苏家小姐,苏氏财团独女。"沈昭廷说,"下个月订婚,明年完婚。你点头,沈苏两家就是国内最大的资本体。"
"不点头呢?"
"不点头,你也是要接班的。联姻只是让这条路走得快一点。"
沈知行低头看那份意向书。女方照片他很熟,圈子里传了很多年,苏家千金,名媛榜首,据说一年换三个马术教练。这种女人娶回家,客厅里坐的是老婆,饭桌上聊的是股价,床头贴着的是婚前协议。
他今年二十六,活得像一台提款机,连取款密码都是别人设的。
"我要是不同意。"他抬起头,"你断我卡?"
沈昭廷笑了:"断不断有什么区别,你的钱本来就姓沈。"
这话说得没错。沈知行名下那点资产,信托、持股、基金,层层都锁着,他能动的零头,够普通人挥霍十辈子,够他自己撑死三个月。
三个月。他忽然觉得,三个月也挺好的。
"我考虑三天。"他说完转身就走,没等老头回话。
回到自己房间,他把门反锁,坐在床沿上想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他想明白几件事。第一,老头不会真断他卡,断了他还得找人,找人就会露馅。第二,他要真订了婚,这辈子就焊死在这张餐桌上了。第三,他从小到大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第一天想去哪,想不起来。往前数二十六年,全是别人安排好的。
那就从今天起,安排一天自己的。
他拉开衣柜,把西装叠进箱子里,又全部拿出来,只挑了三件最旧的T恤。手表摘了,留下了。银行卡带一张余额最少的,六位数,够花一阵。其它的全锁进保险柜。
收拾完,他坐在书桌前写了张字条。
爸:我出去体验生活,一年为期。别找我,找我我也不会回来。别断我卡,断了我就去要饭,丢的是沈家的脸。
落款想了想,签了个"沈知行"三个字,又觉得太正式,改成"你儿子"。
凌晨两点,他把字条压在书房门口的地毯下,背着包从侧门出去,叫了一辆最便宜的网约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小伙子,这么晚去哪儿?"
"城中村。"
司机愣了一下:"那边这时候可没什么好住的。"
"我就住那儿。"
车开出去四十分钟,灯火越来越稀,楼越盖越挤,招牌一块摞着一块,线缆在头顶缠成一团乱麻。到地方了,沈知行下车,站在巷口,抬头看那些握手楼之间漏出来的一条窄窄的夜空。
空气里有油烟味、下水道味、劣质香水味,混在一起,居然不难闻。
比老宅的香薰好闻。老宅的香薰是管家调的,一克三千八,闻着像进了酒店大堂,永远端着,永远不敢松一口气。
他拖着箱子往里走,按照白天做好的攻略,找到一家房屋中介贴的招租条。一楼隔间,月租一百八。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房东太太,趿拉着拖鞋,上下打量他:"小伙子,做什么的?"
"打工的。"
"看着挺斯文。"
"读了不少书,没挣到钱。"
这句话他说得极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佩服自己。房东太太没再问,收了押金,给了钥匙。
房间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皮起了壳。窗户正对巷子,楼下就是夜市的尾巴,凌晨两点还有炒粉的锅气从窗缝里钻上来。
沈知行把行李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干了一件他这辈子第一次干的事。
他去楼下夜市,站在一个烤生蚝的摊子前,买了六个生蚝。
摊主是个光膀子的大叔,蒜蓉浇得豪迈:"十二块,年轻人。"
沈知行掏出一张一百的。
大叔找了钱,顺手多塞给他一个:"看你面生,送一个,以后常来。"
他端着七个小生蚝站在路边吃完。蒜蓉烫嘴,海水咸,炭火味糊在唇边。七个生蚝,十二块钱,是他二十六年里吃过的最贵的一顿饭。
不是贵在价格,是贵在这顿饭从头到尾,没人替他做主。
第二天他去夜市管理处问租摊位的事。
管理处是个铁皮棚,棚里坐着个胖大姐,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夜市摊位,小档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一。卖什么的?"
"炒粉。"
"会炒吗?"
"会。"
胖大姐这才抬眼,看他一眼,从他那张脸看到他手里那只包。包是旧的,他自己用茶水泡过、搓过,做旧做得挺好,就是皮质暴露了,普通打工仔背不出这种光泽。
胖大姐没说破,瓜子壳吐进纸杯里:"明天开工就行。交钱。"
沈知行掏钱包。钱包里塞的是他昨天在银行取的三百块钱,全要的一块的,银行柜员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行为艺术家。可他掏出来才发现,零钱底下压着几张崭新的一百,是他忘了抽出来的。
他不动声色地用手指把大票往里捻,抽出几张一块的,数了九百。
胖大姐数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小伙子,出手挺敞亮。"
"摆摊的,不敢敞亮。"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钱是我攒的,攒了一年。"
胖大姐撇撇嘴,明显不信,但钱是真的,就没往下问。
当天下午,他去二手市场花四百五淘了个炒粉的车架,又添了口锅、两个煤气罐、一摞一次性餐盒。老板娘看他是生面孔,教了他两句:"夜市做生意,嘴要甜,嗓子要亮。你这闷葫芦似的,一天卖不出十份。"
沈知行点头,嘴上应着,心里不以为然。
他的手艺是跟三位米其林二星的主厨学的,颠勺、火候、调味,闭着眼都不出错。摆摊而已,东西好吃还怕没人来?
晚上六点,摊子支起来了。招牌是他亲手写的,一块木板,四个字:知行炒粉。
字是好字,笔锋沉稳,看着像哪个书法展流落出来的。挂在油烟腾腾的夜市里,格格不入。
第一个小时,没人停步。
第二个小时,有人停下来看了看招牌,问:"这字什么意思?"
"店名。"
"哦。"人走了。
第三个小时,隔壁烤面筋的老赵忍不住了,叼着签子踱过来:"兄弟,你这不是摆摊,你这是守灵。夜市卖东西要吆喝的,你喊啊。"
"喊什么?"
"炒粉,炒粉,热乎的炒粉。隔壁巷子炒粉三块,我家炒粉香掉魂。就这个路数,你喊两声试试。"
沈知行握着锅铲,站在摊子后面,一动不动。
他七岁上台演讲,十岁跟着父亲见省里的领导,十六岁一个人代表集团谈判。台下坐几千人,他没怯过场。
现在让他对着一条巷子喊:炒粉香掉魂。
"兄弟?"老赵催他。
沈知行深吸一口气,酝酿了半分钟,喊出一嗓子。
"炒粉。"
声音不大,尾音发飘,像欠了谁八百块钱。
老赵当场笑出了眼泪,拍着大腿:"兄弟,你这一嗓子,客人没喊来,把我家客人都吓跑了。"
那天晚上,沈知行总共卖出三份炒粉,一份是他自己晚饭,一份老赵出于人道主义买的,一份是个加班回来的姑娘,看着招牌上的字觉得有意思。
收摊的时候他蹲在路边数钱。营业额三十七,去掉成本,净赚十一块。
十一块。他曾经签过一个字的合同,金额后面跟着九个零。现在他一个晚上,挣十一块。
他把钱仔细叠好,塞进兜里,忽然觉得这事有点意思。以前的钱是数字,从不过手。现在的钱是一锅一锅炒出来的,烫手,带烟火气。
回到出租屋,手机弹出一条短信,是父亲。
只有一句话:跑可以。三个月为期,混不出个样子,回来结婚。
沈知行看着这条短信,笑了一下。
三个月,一百天。他要让老头看看,什么叫混得风生水起。
他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巷子里一辆外卖电动车碾过积水,飞驰而过,溅起的水花打在窗玻璃上。雨点开始砸下来,噼里啪啦,夜市里各家的棚布被吹得哗啦作响。
沈知行躺上那张硌得腰疼的板床,睡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明天进多少米粉。
他不知道的是,这场雨里,有个人正蹬着一辆快散架的电动车,在城中村的巷口,摔了个结结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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