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 2755 字
沈医官今天没带凳子。
他走进来的时候,两手空空,站在柜台前面,看着楚天阔。铺子里没有病人,陈石头蹲在门口看人,张远还没来。楚天阔正在整理药柜,把昨天用过的药材补回去。
“今天不坐?”楚天阔问。
沈医官没回答。他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看着楚天阔把一包当归放进抽屉。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昨天回去,翻了一夜的书。”
楚天阔把抽屉推上,转过身来。
“翻什么书?”
“《诸病源候论》《千金方》《新修本草》。”沈医官一样一样报出来,“我把你开过的方子,对着书一个一个查。万年县的葛根黄连黄芩汤,孙老板母亲的平肝熄风方,陈石头昨天看的那个货郎的瓜蒌薤白汤,还有你给小柴胡汤加白芍延胡索的用法。”
他顿了一下。
“有些能找到出处。有些找不到。有些能找到相似的,但你的用法跟书上不一样。”
楚天阔靠在药柜上,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
沈医官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
“你的方子,为什么跟太医署的不一样?”
这个问题,他第13章已经问过一次了。楚天阔当时回答的是“因为病人跟太医署的不一样”。但沈医官今天来,显然不是要听同一个答案。
“太医署的方子,是从书里来的。”楚天阔说,“什么病,用什么方。脉浮用麻黄汤,脉沉用四逆汤。书上写了,照着用就行。用对了,病好。用错了,换一个方子再试。”
沈医官点头。这就是他学了二十年的东西。
“但你的方子,不是从书里来的。”他说,“你的方子,是从病人身上来的。你先看人,再看脉,再开方。方子跟着人走,不是人跟着方子走。”
楚天阔没有否认。
“你怎么学的?”沈医官的声音低了一些,“你师父是谁?你在哪里学的?你今年多大?你——”
他停住了。大概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
楚天阔看着他。沈医官站在柜台前面,四十来岁的人,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表情。那是一个学了二十年规矩的人,忽然发现规矩外面还有别的东西时的表情。困惑,不安,还有一点像是嫉妒的东西。
“我没有师父。”楚天阔说。
沈医官愣住了。
“我学医的地方,跟这里不一样。很远。那里的大夫,不按书开方。他们先看人,再摸脉,再问。问完了,才开方。每一个病人,都要重新想一遍。没有现成的方子可以套。”
“那你怎么知道开什么方?”
“经验。”楚天阔说,“看得多了,就知道什么病用什么药。但每一次,还是要重新想。因为每一个人的身体不一样。同样的病,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药。同样的药,不同的人,用不同的量。”
沈医官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站在那里,看着药柜上那一排排抽屉。抽屉上贴着标签,当归、川芎、白芍、熟地,一个个名字,他都认得。但他忽然觉得,这些名字后面,有很多他没见过的东西。
“我能学吗?”他问。
“你不是在学吗?”
沈医官抬起头。
“你每天来,坐在旁边看。看了十几天了。你问过的问题,比张远还多。你已经在学了。”
沈医官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楚天阔第一次看到他笑。
“太医署的人说我疯了。”沈医官说,“秦副使的门生,天天往一个野郎中的铺子里跑。贺医官倒是没说什么,但他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
“那你还来?”
沈医官想了想。
“我在太医署待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我开的方子,跟书上写的一模一样。治好了很多人,也治不好很多人。治不好的时候,我就想,是不是我学得不够好。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可能是书本身不够好。”
他顿了顿。
“你让我想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刚才说,你学医的地方很远。有多远?”
楚天阔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
沈医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明天我还来。”
他走了。陈石头从门口探进头来,看着沈医官走远,回头问:“先生,他今天怎么没带凳子?”
“可能觉得不用了。”
陈石头想了想,没想明白。他蹲回门口,继续看人。今天已经看了九十七个。还差三个。
下午的时候,张远来了。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手里除了布袋和纸笔,还多了一个小木盒。他把木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支新笔。笔杆是竹子的,笔头是新的,还没蘸过墨。
“给我的?”陈石头凑过来问。
张远摇头:“给先生的。贺医官让我带来的。他说你那支笔太旧了,写方子都看不清笔画。”
楚天阔拿起那支笔,看了一眼。笔杆上没有缠铜丝,也没有刻字,就是一支普通的竹管笔。但笔头是新的,毛色齐整,比他自己那支秃笔好得多。
“替我谢谢贺医官。”
张远点头。他坐下来,把纸铺开,开始抄方子。今天他抄的是赵大的方子。他抄得很慢,每一味药都仔仔细细地看一遍。抄完了,他忽然问了一句:“先生,赵大的病,真的治不好吗?”
“治不好根。但能让他多活几年。”
“那几年之后呢?”
楚天阔没有回答。张远也没有追问。他把方子收好,继续抄下一张。
陈石头蹲在门口,数着巷子里经过的人。第九十八个,一个拄拐的老汉。第九十九个,一个挑水的妇人。第一百个——
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手里提着一只包袱。他走到铺子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匾。然后他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
“请问,楚大夫在吗?”
楚天阔抬起头。
“我就是。”
年轻人放下包袱,拱了拱手。
“在下李明远。从洛阳来。家父病重,请了几个大夫都治不好。有人让我来找您。”
楚天阔看着他。年轻人风尘仆仆,眼圈发青,一看就是赶了好几天路。
“什么病?”
“不知道。”李明远说,“家父说胸口闷,喘不上气。跟您前几天看的一个货郎,症状差不多。”
楚天阔的手顿了一下。
“谁让你来的?”
“万年县的崔县丞。他说他认识您。”
楚天阔沉默了一下。崔县丞。那个自己走路来请他、穿旧官服、手掌粗糙的县丞。他救过万年县的人,崔县丞记住了。现在又给他送来了一个病人。
“你父亲现在在哪?”
“在城外的客栈。走不动了。”
楚天阔站起来,拿起针囊。
“带路。”
他往外走,经过陈石头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陈石头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完了今天的最后一个正字。他抬起头,看着楚天阔。
“一百个了。”陈石头说。
楚天阔看着他。地上那一排正字,歪歪扭扭的,但画了整整一百个。从第11章到现在,不到一个月。这个孩子每天蹲在门口,从早看到晚,画了一百个正字。
“看够了。”
陈石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把树枝搁下,把地上的正字一个一个抹掉。抹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用脚把它擦干净。
“先生,我现在能学开方子了吗?”
楚天阔看着他,点了点头。
“能。”
陈石头咧嘴笑了一下。但只笑了一下,就收住了。他转身跑进铺子,把楚天阔的针囊递出来,又把药包背上。然后他站在门口,看着楚天阔。
“先生,我跟你一起去。”
楚天阔看了他一眼,没拦。
两个人走出铺子。张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他低下头,在自己的纸上写了三个字。
一百个。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陈石头的那张纸还搁在里面,上面写着“陈石头”和“活”。张远看了一眼,把自己的纸放在旁边。两张纸并排躺着,一张歪,一张更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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