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 3551 字
刘谨走后的第三天,药柜里被暂扣的几味药还没补回来。楚天阔跑了两个药市,薤白和檀香都买到了,但瓜蒌仁不好找。药商说这味药不常用,要等秋天才有新货。楚天阔想了想,用瓜蒌皮代替,效果差一些,但能用。
赵大来复诊,楚天阔换了方子,把瓜蒌仁改成瓜蒌皮,加了火麻仁。赵大喝了两天,胸闷没加重,大便也通了。他走的时候,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青里透了一点血色。陈石头站在门口,看着赵大走远,回头对楚天阔说:“先生,瓜蒌皮也能用。”
“能。但不如瓜蒌仁。”
“那咱们以后用哪个?”
“有仁用仁,没仁用皮。看有什么。”
陈石头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现在记事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用树枝在地上画正字,现在是拿笔在纸上写。字还是歪,但能认了。他每天写一张,折好,揣进怀里。抽屉里的纸已经攒了厚厚一沓。
张远还在。刘谨来过之后,他消沉了两天,话比平时少,方子也写得慢。但第三天早上,他照常来了,把布袋放在柜台上,把纸笔摊开,坐下来抄方子。他抄的是赵大的新方子,抄完了,看了很久,然后问楚天阔:“先生,瓜蒌皮和瓜蒌仁,药性差多少?”
楚天阔正在切药,头也没抬:“仁润,皮宽。仁走大肠,皮走胸膈。赵大的病在胸膈,用皮也行,但力道不够。得加别的药补上。”
张远点头,在方子旁边写了一行小注。他的字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至少不歪了。楚天阔偶尔看到他的方子,会多看两眼,但不说什么。
沈医官也还在。他每天下午来,照例夹着凳子,照例坐在柜台旁边看。刘谨来的事他知道,但没有提。他只是看,偶尔问一两句。他的问题越来越具体了,从“你为什么用这个方”变成了“你为什么不用那个方”。楚天阔每次都答。答完了,沈医官就沉默一会儿,然后问下一个。
日子就这么过着。铺子每天开门,病人来来去去,不多不少。有时候一天七八个,有时候三四个。都是附近的穷苦人,诊金给得少,有的给几文钱,有的给一把菜,有的什么都不给,说一声“下回补上”就走了。陈石头记账,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里的账越记越多,收上来的钱却总是不够买药的。
但楚天阔没提涨价的事。
第十五天的傍晚,楚天阔坐在桌后整理医案,陈石头在门口练字,张远已经走了,沈医官也走了。铺子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偶尔爆一个灯花。
然后陈石头忽然站起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眼睛盯着巷子外面。楚天阔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口,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朝这边走。走得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
一个孩子。十来岁,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破旧短褐,脚上没穿鞋,脚趾在暮色里蜷着。手里攥着一块饼,不大,像是被人咬过一口又舍不得吃完。孩子走到铺子门口,停下来,看着门头上那两块匾。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然后他跪下了。
跪在门口,不说话,也不动。饼还攥在手里。
陈石头愣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楚天阔,又转过头去看那个孩子。暮色里,他认出了那张脸。
“先生。”
“嗯。”
“这是万年县那个孩子。”陈石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王三的儿子。”
楚天阔站起来。他走到门口,蹲下来。那个孩子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像是烧着什么东西。他认得这张脸。第7章,万年县那个院子,那个抱着孩子的老人,那个脸色灰白的孩子。王三的儿子。当时那个孩子躺在爷爷怀里,眼窝凹陷,嘴唇干裂。楚天阔给他扎了针,喂了糖盐水,他才缓过来。
现在他跪在这里。
“你叫什么?”楚天阔问。
孩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攥了攥手里的饼,嘴唇动了动。
“王石头。”
楚天阔沉默了一下。王石头。王三的儿子。石头。他想起陈二狗改名叫陈石头的那天,也是这么蹲在门口。现在又一个石头。
“你爹呢?”
王石头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爹……他让我来的。”孩子的声音很轻,“他说,找到楚大夫。跟着楚大夫。他说——”
他停了一下。攥着饼的手指节发白。
“他说,楚大夫的手救过我的命。让我跟着,学那双手。”
陈石头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的手攥紧了衣角。他看着王石头,像是看到了几个月前的自己。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表情,同样的手里攥着东西。他当时攥的是一把菜。王石头攥的是一块饼。
楚天阔看着王石头。孩子的膝盖跪在土里,暮色越来越暗,把他的脸照得模模糊糊的。那块饼被他攥得快要碎了。
“起来。”楚天阔说。
王石头没动。
“大夫不跪人。”
王石头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团土。他站在门口,比陈石头矮半个头,瘦得厉害,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把那块饼往怀里塞了塞,没塞好,饼的一角露在外面。
楚天阔伸手,把他怀里的饼拿出来。他看了看,掰了一半,递给王石头。王石头愣了一下,没接。
“吃。”
“先生……”
“吃了再说。”
王石头接过那半块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数。楚天阔把剩下那半块递给陈石头。陈石头摇头:“我不饿。”
“拿着。”
陈石头接了,没吃,攥在手里。楚天阔站起来,往铺子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站在门口,一个攥着饼,一个看着另一个。油灯的光从铺子里照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进来吧。”楚天阔说。
陈石头先动了。他走过去,拉了一下王石头的手腕,把他往里带。王石头跟着他走,脚步还有点飘,但没再跪。两个人走进铺子,陈石头把他领到灶前坐下,从锅里舀了一碗热药汤递过去。王石头接过来,双手捧着,喝了一口。烫,但他没松手。
楚天阔坐回桌后,看着这两个孩子。一个蹲在灶前喝汤,一个站在旁边看着。铺子外面,天彻底黑了。巷子里传来打更的声音,很远。他把医案合上,放到一边。系统面板在他视野里亮着。
【系统】医道·传承·初级已激活。当前弟子:2/10。陈石头,资质:中等。王石头,资质:未定。建议:观察。
楚天阔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他关掉了面板。他站起来,走到灶前,蹲下来,看着王石头。孩子喝完汤,把碗放下,低着头,不说话。
“你爹呢?”楚天阔问。
王石头的头更低了。
“我爹……上个月走的。”他的声音很轻,“病又犯了。崔县丞请了大夫,没救回来。”
楚天阔沉默了一下。王三,那个从万年县来的汉子,他治好的。喝了糖盐水,缓过来了。但缓过来不等于好了。那个病根还在。回去之后复发,没撑住。
“你娘呢?”
“娘去年就走了。”
楚天阔没有再问。他伸手,把王石头膝盖上的土拍了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块干净的布,递过去。
“擦擦脸。”
王石头接了布,擦了一把脸。布上留下一道灰印。他擦完了,把布攥在手里,不知道该往哪放。陈石头接过来,搭在灶边的绳子上。
“先生,”陈石头说,“他睡哪?”
楚天阔看了看里间。里间本来是他和陈石头两个人睡,陈石头打地铺,他睡床。现在多一个人,挤一挤也能睡。
“睡里间。跟石头一起。”
陈石头点了点头。他走到里间,把自己的铺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然后他出来,对王石头说:“进来吧。”
王石头站起来,往里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楚天阔。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楚天阔。
“怎么了?”
“先生,”王石头终于开口了,“我爹说,让我跟着你。他说……他说那双手,救过我的命。让我学。”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等着楚天阔回答。他的眼睛很亮,跟陈石头当初蹲在门口时说“我想学医”的眼神一模一样。
楚天阔看着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学医,想起爷爷走的时候站在医院走廊里的那个十二岁的自己,想起诊所倒闭那天关上门时最后一缕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想起穿越第一天稳婆说“保大人”时他自己说的那三个字。
“行。”他说。
王石头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走进里间,跟陈石头一起把铺盖铺好。陈石头在里面跟他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但偶尔有笑声传出来,很轻,很短。
楚天阔站在铺子里,看着里间的方向。油灯的光照不到那里,但能听到两个孩子的声响。他把医案收好,把药柜的抽屉一个一个推回去。然后他走到门口,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留了最上面一块透光。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
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精神力那一栏,还是六。红色的数字,很刺眼。警告还在。但他没有关。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巷子里没有人了,只有月光和两排安静的铺面。门头上那两块匾,黑乎乎的,看不清字。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吹灭了油灯。
铺子里暗了下来。里间传来陈石头的声音,很小声:“你叫什么来着?”
“王石头。”
“我叫陈石头。”
沉默了一下。
“咱俩都叫石头。”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呢?”
“走了。”
“我爹也走了。”
铺子里安静了。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药柜上,落在那张空白的纸上,落在灶前的树枝上。楚天阔站在暗处,听着里间两个孩子慢慢平稳的呼吸声。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回到桌后,坐下来,在黑暗中摸到笔,摸到纸。他写了一个字。
石头。
写完了,把纸折好,放在抽屉里。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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