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 2285 字
城防司的调令,天亮前贴到了学校门口。
红纸黑字,说异兽潮压境,凡三阶以上青年一律上城墙。名单一长串,第一个,林语。
他被分到北墙。
北墙是整座城最旧、也最靠前的一段——城墙凸出去一块,正对着异兽潮涌来的方向。往年也有兽潮,可这一回的规模,连守了三十年城墙的老兵都说没见过。
调令贴出来的时候,学生挤在公告栏前看。有人一眼就看见林语的名字,扭头朝他那边看。
"北墙凸角?那段去年死了整整一小队。"
"召唤师去那儿干嘛?"
"谁知道呢。上面写的,召唤师擅长单独牵制。"
"单独牵制。"有人跟着念了一遍,笑了一声,"说得真好听。"
林语站在人堆外面,把那行字看了两遍,转身走了。他没问,也没争。北墙凸角是整条防线最要命的一截,这个安排是谁的意思,他心里清楚——萧家昨日听证会输了脸,今天就借着兽潮,把他填进了那个坑里。
灰鬃在他识海里骂了一句:"这帮人,拿你当柴火。"
"柴火也有烧完的时候。"林语说,"先上山。"
他在城防司领了装备:一件三阶护甲,一面轻盾,两日份干粮。护甲是旧的,肩上有前人补过的铁片。司里的文书盖了章,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登记好名字的死人。
领装备的地方排着队。前头一个三阶拳师看见他,往边上让了让,低声跟同伴说:"就那个,F级召唤师。"同伴瞥了一眼:"去北墙的。"拳师就没再说话。
灵网上,关于他的帖子已经翻了好几页。有人把调令拍下来发上去,配一行字:"安排得挺好,废物召唤师守最险的墙,这是要拿人命填兽口。"底下有人回:"填就填了,他一个F级,活着也没什么用。"也有人说"不至于吧,守城要紧",可这样的声音,很快被压了下去。
有个自称从北墙退下来的老兵,在帖子底下回了一句:"北墙凸角,十个去一个回。这话我撂这儿。"这条回帖被顶到了最上面。
林语没看。他关了灵网,一路上了北墙。
天刚擦黑。
城墙上风大,吹得火把歪。守北墙的老兵姓曹,四十来岁,左脸一道旧疤。他正蹲在垛口后头分干粮,见林语过来,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
"调令上写的是我。"
老曹把干粮摊开,一边分一边摇头:"别的段都是十人一组,配弓手、配盾兵、配灵阵师。就你这凸角,单给你一个人。"他顿了顿,"小子,你得罪谁了?"
林语没接话。老曹也就没再问,分到林语的时候,多塞了半块饼。
"自己那段小心点。"他压低声音,"北墙凸角,第一波都往那儿砸。往年站那儿的,是整队三阶。"
"我知道。"
"知道还来?"
林语咬了口饼。硬,硌牙。"不来是抗令。"
老曹看了他两秒,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分完干粮,隔壁段一个年轻弓手凑过来,蹲在他旁边。弓手叫小方,才十六七岁,手背上全是冻疮。他盯着林语看了半天,问:"你真是召唤师?""嗯。""他们说召唤师打不了架。"小方挠了挠头,"那你咋来北墙?"林语想了想:"调令写的。"小方哦了一声,把手里半块饼掰了一半递过来。林语没接:"你自己留着。"
过了一会儿,小方又凑过来,指着城外问:"你说,兽潮今儿夜里会不会来?"林语说不知道。小方说:"我头一回上墙。我哥前年上的墙,没下来。"他顿了顿,把饼塞进嘴里,不说了。林语也没接话。两个人在垛口后头坐着,听了半夜的风。
后半夜,小方靠着墙睡着了。林语把自己那件旧护甲脱下来,搭在他肩上。灰鬃在识海里说了句"你也算个好人",语气怪怪的。林语没理他。
夜里暂时没什么事。墙根下,几个上不了墙的城里人支起了灶,粥香混着城外飘来的腥味。一个半大的孩子端着碗沿墙跑,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几个老兵靠在一处说话,说的都是往年兽潮的事,谁家的谁当年死在哪一段。老曹插了一句:"我押那小子撑不过头一波。"另一个老兵问是哪个小子,老曹朝凸角的方向努了努嘴。
林语听见了,没回头。他把护甲的扣子一颗颗系紧。
饼太硬,他嚼了半天。灰鬃嫌弃:"这也叫粮?我生前啃的骨头都比它软。你要是哪天撑不住了,记得留我一副好牙。"
"你哪来的牙。"
"我那是比方。"
半夜,号角响了两遍。
天蒙蒙亮的时候,城外的雾散了一层。
然后林语看清了城外的东西。
黑压压的兽群从地平线上漫过来,比往年任何一次都多。远远看去是一片黑,再近些,才看清下面数不清的腿和角,还有几头比城墙还高的巨兽,走在最前。
城墙上有人在数。数到后面,那人闭了嘴——数量太多,数不清了。
城头号角又响。弓手把箭压上弦,灵阵师开始灌灵石。
林语把轻盾立在垛口上,只留出半个身位。他数了数自己这面墙上的人——除他以外,一个都没有。老曹的声音从隔壁段飘过来,喊得嗓子都劈了:"都稳住——听令再放!"
第一波冲击来得比预想早。兽群冲到半程忽然加速,方向明确——直扑北墙凸角。
林语脚下砖面开始震。守别的段的老兵扭头看过来,脸上都写着同一个意思:那段完了。
老曹在隔壁段扯着嗓子喊:"凸角的人往后撤半垛!"林语没动。他知道,凸角一撤,兽群就会从缺口灌进城墙内侧,隔壁两段全得跟着塌。退不得。
一头三阶骨刺犀冲在最前,低头,獠牙对准城砖。
林语把召唤符按在掌心,一动不动。他得先让人看见,他"只会召唤兽"。
他撕符。灰纹狼落在城垛上,对着犀兽龇牙。
犀兽撞上来。
轰的一声,城砖碎了一角,灰纹狼被气浪掀翻,滚下城墙。林语后退半步,抵住城垛,右手按在怀里的左手手腕上。
第二头兽撞上来,垛口又碎一块。老曹在隔壁段探出头,冲他喊:"守不住了,快撤!"林语没应。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城砖的缝里,正有什么东西,一寸一寸顶上来。
外人看着,是他被逼到了绝路。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段城墙底下,埋着的东西已经在动了。
第一波兽潮,全砸在了他这一段。
血雾一起,隔壁段就看不见凸角了。老曹只看得到那个年轻人还站在垛口后头,一步没退。
隔壁段的年轻弓手,箭搭在弦上忘了放。他望着北墙凸角,喉咙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喊出来。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