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 2230 字
那头骨刺犀撞第二下的时候,林语把左手按进了城砖。
他没有再装。
砖缝里的土动了动,一只手从底下伸出来,扣住犀兽的前蹄。犀兽一顿,低头去咬,第二只手、第三只手跟着冒出来,把它四条腿全按在了原地。
三阶·铠甲骨奴,从城墙根下站起来。
不是五具。是三十具。
上一回在擂台上,他是硬撑越阶,差点抽干自己;这一回,他是三阶合墟,召得又稳又省。三十具铠甲骨奴贴着城墙排开,肩甲上的旧纹连成一线,把整段凸角围了个严实。
犀兽嘶叫,獠牙乱拱。最前面两具骨奴被顶翻,第三具从侧面扑上去,骨手插进它颈侧的软肉里。一声闷响,犀兽栽倒。
前后不过十息。两头替补立刻压上垛口,把缺口填住。林语没让兽群看出这道墙底下的空当。
后面的兽群没有停。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
林语抬了抬手指。
"合围。"
这是他升三阶后解锁的第一个战法。三十具骨奴两两成组,一组挡,一组刺。它们不喊,不说话,只有骨节咬合的咔咔声,密得像下雨。冲上来的兽一头接一头栽下墙根,堆成了坡。
最难的时候是晌午。兽群分了三股,两股佯攻,一股从侧翼绕。林语在侧翼故意留了一道口子,把那股放上来,再合围绞杀。墙下多了一百多具尸体,缺口却一直没破。灰鬃说这叫"围三阙一",是他生前打仗常用的。林语没听过这词,照做了。好用就是好用。
一头四阶的黑鬃獠兽踩着尸体蹿上垛口,比别的兽快出一截。前两具骨奴被它一巴掌扇飞,第三具的骨手刚搭上它的脖子,就被它甩脱。林语抬手,把余下的骨奴往那一处压过去——七具围一头,前仆后继,硬生生把它拖下墙。獠兽在墙根吼了两声,被压在下面的骨奴反手刺穿了喉咙。
林语收回手。这一手,他又赔进去三具。
日头过午,兽群换了一拨,专挑墙根撞。三具骨奴被顶碎在墙下,缺口露了出来。林语把手往下一压,那段墙根的土又鼓起来,新的一批从碎石里爬出,补上口子。它们爬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挂着上一批散落的骨片。
到后来,他已经不数骨奴了。数一具,就少一具。他只盯着墙下那条线——只要兽群还没越过墙根那条线,他就还能撑。
他撑住了。一炷香,两炷香。墙根的尸体越堆越高,兽群踩上去,反而冲得更快,可也被骨奴从两侧夹住。林语就着这股势,把阵往前推了半步。
城砖被血浸透,顺着墙根往下淌。兽潮一波压着一波,北墙凸角却像块礁石,硬生生把潮头劈开了。
中间有一段,风吹开了一线雾。林语立刻把手上的力收了三成,骨奴齐齐矮身,贴到墙根。等雾重新合上,他才把力放回去。他不想让任何人看清雾里站着什么,哪怕是隔着一道墙的自己人。
林语啃了口早上剩的硬饼,饼上沾了血,他没管,就着往下咽。
灰鬃在识海里骂。
"左边那只角兽,肋下三寸是软肋,你让他们往那儿招呼。"
"你别指挥。"林语说。
"我生前带兵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老狼哼了一声,"三具往后挪半步,别挤在一块儿,兽多了会把墙根掏空。"
这句林语听了。他抬指,三具骨奴往后挪了半步。果然,下一波兽冲上来时,墙根没塌。
"你看,"灰鬃得意起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这一身本事,生前是被埋了,死后才值钱。"
"你要是有本事,怎么死的?"
老狼卡了一下。"……战场上死个人,哪有什么道理。"
林语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灰鬃又说:"你右手边那具,肩甲裂了,快换。""换了它就得少一具。""少一具,也比它中途散架、把墙根让开一道口子强。"林语依言把它撤到后阵。半炷香后,那具骨奴果然自己散了。
天从灰亮杀到日头偏西。林语的眼睛没离开过墙下。他数着骨奴:二十七、二十、十七。兽群也终于稀了,潮头一寸寸往下退。
最后一头獠兽撞在骨奴盾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天边还剩一线白。城外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根下血滴在砖上的声音。
林语扶着城垛站直。三十具骨奴只剩十九具,站成一排,魂火一点点暗下去。墙下堆着近千具异兽的尸体,垒成了半人高的坡。城墙上没有别人,只有他,和一片没过头顶的血。
他靠着城墙坐下来,缓了一炷香,才起身清点。十九具。他一具一具指向城墙内侧的影子,收回去。收最后一具的时候,他停了停,伸手替它把断掉的半截肋骨扶正了。
灰鬃很久没说话。
"……行。"老狼最后只说了这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你这墙,守得像模像样。就是人手太少了。"
林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背那片死灰褪了些,可指尖还是凉的。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
这一段城墙,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同伴看见。
他也没打算让谁看见。城防司的账,他不急着算。先活下来,再算。
而在很远的地方——城外三里,一处被兽群绕开的土丘上——有个人趴着没动过。
他身上裹着兽皮,脸上涂着泥,一双眼从兽潮开始就没离开北墙凸角。别的墙段有弓手、有灵阵、有喊杀声,唯独那一段,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活人站在墙头,墙下却越堆越高。
他看得很仔细。看到那个召唤师抬手,墙根就裂;看到他放下手,墙根就合。中间隔着一层雾,看不清雾里的东西,可他数得清——那一段墙杀死的兽,比旁边三段加起来还多。
他还数过:凸角那一段,从日出到日落,至少换了四种阵法。挡、刺、围、退,每一变,都踩在兽群冲势将尽的那一息上。这不是一个召唤师该有的手笔。召唤师只会让畜牲乱冲,冲完就散。
兽潮退了,他才慢慢从怀里摸出一块骨片,用尖石在上面刻了一道痕。
刻完,他盯着北墙的方向,又看了一会儿。
"不是召唤师。"他低声说,用的是万族的旧语,"那道墙,底下有东西。"
他把骨片塞回怀里,翻身滚下土丘,消失在荒草里。土丘上只剩一串脚印,很快被风沙填平。
他跑了一夜。天亮时,他把那块刻了痕的骨片交给一处营地里的头领。头领问他刻了几道,他说一道,又补了一句:"可那一道,得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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