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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墟:纪元约 16 小时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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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3369 字

第1章 矿窟里的哭声群

苏晤是在十三岁那年夏天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的。

那天他在三号井的最底层,蹲在一堆碎石旁边,用一根磨尖的铁条抠石缝里的磷石。井里没有灯。头顶很远的地方有个井口,漏下来一点白,那点白掉到井底,就只剩下灰了。井底的空气是温的,带着一股捂久了的霉味,吸一口像吸进别人哈出来的气。他抠了半日,铁条的尖磨秃了,手心磨破了一层皮,抠出来的磷石还不够一小把,装在贴身的布袋里,走起路来只轻轻响一声。

他正要换只手,忽然听见了哭。

不是人的哭法。那声音很细,很闷,像是从石头里头渗出来的。他先以为是风。风常年在井里走,走惯了会发出各种各样的动静,有时候像有人在哼,有时候像有人在拖东西。可风不会在石头里哭。他把耳朵贴到石壁上,石壁冰得他一激灵,那声音就清楚了。

它在他贴着的那块石头后面。一下,一下,很慢。

像心跳。又不像。

心跳是稳的。这个不稳。它每跳几下就断一下,断了以后再接上,接上的时候带着一点呜咽,像被人捂住了嘴还在哼。

苏晤蹲在那里听了很久。他听不出那是什么东西,可他知道它很难受。他知道自己该站起来走开,可他没走。他一直蹲到两条腿发麻,蹲到上头有人扯着嗓子喊收工,才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顺着井道往外挪。挪到半路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碎石,碎石还是碎石,什么也没变。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石头在哭。那是一个人。

井底埋着很多人。他们在上头干活,塌方了,被压在下面,人死了,可他们身上还有一样东西没死。那东西困在石头缝里,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它已经跳不动了,它也不肯停。

苏晤听见的,就是这个。

从那天起,他开始在井里听见越来越多的哭。

起先他以为只有那一处。后来他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一号井的东壁,二号井的水沟边,三号井最底下的那堆碎石。那些声音有的急,有的慢,有的跳着跳着就哑了,哑了以后过一会儿又接上。他数不清有多少个。有时候半夜躺在通铺上,他把眼睛闭上,整个矿窟就成了一口大缸,缸里装满了心跳,密密麻麻,压得他喘不上气。他试过把头蒙进破被里,被子上全是别人的汗味,蒙住了耳朵,蒙不住那些跳。

他不敢跟人说。

矿上的人有个规矩,井底下不许乱听。老人们说,井底下有些声音是留给你听的,你听了,它就记住你了。苏晤不信道听途说的东西,可他见过一个说了实话的人。那人是个十四岁的推车工,比苏晤还大一岁,白天推车,晚上蹲在通铺边啃自己的指甲。有一天他在井底喊,说石头里有人。第二天他被调去了最深的那一层,再没上来。调走那天他一句话没说,只把手里那半个窝头掰bāi给了苏晤。窝头硬得像块石,苏晤啃了一夜才啃完。

苏晤那年十三岁。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一个字也没往外说。

他照常下井,照常抠磷石,照常在通铺上闭着眼睛听一整夜的心跳。他学会了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声音关掉。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关的,他只是把注意力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只装得下自己胸口那一点。关掉以后世界就安静了,可关久了,他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块石头,连喘气都要想起来才记得喘。

出事那天是个午后。

那天他蹲在三号井底,正在关那些声音。忽然之间,他听见了一个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这个没有闷在石头里。

它在动。它从一个很近的地方过来,一步一步,踩着碎石,越来越近。苏晤睁开眼,看见井道的拐角处亮起一盏灯。灯后头是老耿。

老耿是这一层的看守,管着三十多个童工,手里有一根包了铁片的棍子。他走路时棍子拖在地上,铁片刮着石头,一路刮出很细的火星。

苏晤站起来。膝盖磕在碎石上磕疼了,他没敢揉。

老耿走到他跟前,把灯举高,照了照他的脸,又照了照他脚边那堆碎石。

“你在这儿干什么。”

“抠石头。”

“抠多少了。”

苏晤把手心里那一小把磷石摊开给他看。

老耿没看那把石头。他在看苏晤的手。

“你手上怎么没血。”

苏晤愣lèng了一下。他今天抠了半日,手心磨破了,血应该早就渗出来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是干净的,连一道红印子都没有。他这才想起,方才他一直蹲着听石头,听得出神,连手上的疼都忘了。

“我不知道。”

“你刚才在听什么。”

苏晤的喉咙一下子紧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唾沫里混着石粉,刮得嗓子生疼。

老耿把灯往下压了压,让光落在苏晤的眼睛上。

“我盯你三天了。”老耿说,“你每天蹲在同一个地方,耳朵贴着石头,一贴就是半个时辰。你听什么。”

苏晤不说话。

老耿把包铁片的棍子换到右手。

“石头里有东西,是不是。”

苏晤还是不说话。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quán起来,指甲掐进掌心。他掐得很用力,想让自己疼,疼了他就不会抖。

老耿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上头交代过。”他说,“井底下要是出了会听的,就当异类处理。异类不能留。”

苏晤往后退了一步。鞋底在碎石上打滑,他踉liàng跄qiāng了一下,后背撞到石壁。石壁后面那颗东西还在跳,跳得比刚才更慢了。

老耿的棍子已经抡起来了。

那一瞬间,苏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他不想死。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只觉得胸口那一点东西猛地张开,像一只闭了很久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井底所有的心跳在同一刻涌进他耳朵里,密如暴雨。他受不了,他想把它们推出去,于是他推了。

推的方向,是老耿。

老耿的棍子停在半空。

苏晤听见了老耿身上的那颗种子。

那颗种子很肥,跳得很有力,像一头养足了精神的牲口。可就在苏晤听见它的那一刻,它忽然变了。它开始抖,开始缩,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它一缩,老耿整个人就跟着抖起来。

老耿的棍子掉在地上。他两只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脸涨成紫红色。他想喊,喊不出来。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里全是血丝。他脚下的碎石被他踢开,踢出一片很碎的响。

苏晤呆住了。他不知道是自己干的。他只是听见了,然后那颗种子自己就乱了。

乱了大概有十几息。

然后老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苏晤扑过去,把耳朵贴到老耿胸口。老耿的衣襟上有汗酸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腥。

那颗种子还在跳。跳得很慢,很弱,可它没停。

苏晤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听,别人的种子就会乱。他更不明白的是,他刚才在老耿那颗肥硕的种子底下,听见了另一层很细很细的声音。

那层声音在哭。

跟石头里那些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老耿身上也有一个被埋着的东西。老耿自己不知道,可它在哭。

苏晤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过跑,可他跑不出这口井。他也想过把老耿拖到井道口喊人,可他一想到老耿醒过来会怎么对他,膝盖就又软了。

就在这个时候,井底开始响。

不是心跳的声音。是石头在响。

他从老耿身上听见的那一推,似乎惊动了更深处的什么。井壁开始掉渣,头顶的横梁发出一声很长的呻吟。苏晤抬起头,看见一道裂缝从井道那头蔓延过来,速度快得像有人在跑。

他想跑,可腿软了。

碎石开始往下落。第一块砸在他肩膀上,第二块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他把身子蜷quán起来,用手护住头。然后整个三号井就塌了。

他最后的感觉是,那些心跳忽然全部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

他被埋在下面,四周全是石头和黑。他动不了,喊不出来,连呼吸都要很小心地省着用。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把那只眼睛糊住了。他的左手压在一块石头下面,手指还能动,手腕动不了。他试着挪,石头纹丝不动。

他在黑里躺了不知道多久。

他想,他要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很平静,像别人家的事。他甚至想,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听那些跳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心跳。

那个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很淡,很稳,像有人隔着一层水在说话。

“听得见吗。”

苏晤想答应,可他发不出声。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又说了一遍。

“听得见就别怕。我们看见你了。”

苏晤在黑里眨了眨眼,把糊住眼睛的血眨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了一点光。

那光很弱,弱到像是不存在。它就悬在他面前,成两个淡淡的影子。一个稍高,一个稍矮。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像是长在一起。

“你叫什么。”那个稍高的影子问。

苏晤的嘴唇动了动。

“苏晤。”

“好。”那个稍矮的影子说,“我们找了你很久。”

光晃了一下。

苏晤想问他们是谁,想问他们怎么会在石头底下,想问井里那些哭声到底是什么。可他一张嘴,就有碎石落进喉咙里,他剧烈地咳起来。

那个稍高的影子往前倾了倾。

“别说话了。”他说,“我们先把你挖出来。”

“挖出来以后,”稍矮的那个接上去,“我们再告诉你,你听见的是什么。”

苏晤昏过去之前,最后看见的是那两点淡得几乎要散掉的光,在他的头顶上方,一动不动地守着。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比矿窟深,比井底深,比任何一层石头都要深的地方,有一本摊开的册子,翻动了一页。

那一页上原本是空的。

现在那上面多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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