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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墟:纪元约 13 小时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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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3780 字

第18章 先行群

缸底比苏晤想的要静。

他原以为那底下会是一片哭的海。他听了十三年哭,每一次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些种撞壁的声音。他以为缸底是所有这些声音的发源地,是它们最响的地方。

不是。

缸底没有声音。

他沉下去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冷。那种冷不是冰的冷,是一种把东西抽空的冷。它从四面八方贴上来,贴到身上,人身上的热就往外跑,跑得拦不住。苏晤想护住自己那颗种,可他护不住。他的种在冷里缩成一小团,缩得他心口发疼。

第二样感觉是重。

那重不是压在身上,是压在耳朵上。他越往下沉,那重就越沉,沉到后来他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种闷,像有人在他脑袋外头裹了十层湿布。

他想往上浮。

浮不动。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双祖从没带人到过这里。这不是一个能来的地方。这是一个能沉下去的地方。进来了,就只有一直沉到最底下这一条路。

他沉了不知多久。

久到他开始觉得,自己也许本来就该沉在这儿。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底下很远的地方,是一小团光。光很弱,弱得还不如他在矿窟里点过的一根火柴。它悬在那儿,一动不动。

苏晤往那边挣。

他挣了很久才挣过去。挣到近前,他看清了。

那不是光。

那是一个人。

那个人悬浮在缸底,整个人是半透明的。他没有腿,从腰往下什么都没有,上半身也残缺不全,一只胳膊没了,另一只只剩半截。他的头还在,可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

那张嘴在动。

苏晤悬在他面前,浑身发冷。

他说,你是谁。

那张嘴动了动,发出来的声音不像从嗓子里出来的,像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

它说,先行。

苏晤说,先行是什么。

那张嘴说,先行就是先走的人。

苏晤的心口猛地一沉。

他说,你也被引过路。

先行说,被引过。

他说,我比你还早。那时候这两个人还没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还在一口更小的缸里挣。他们捞我上来,教我听种,教我温养。我学得比谁都快。我三个月就到了群元。

苏晤说,群元。

先行说,群元。在自己身子里聚出一个小群。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那感觉是,你忽然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你里头有一群人,他们替你跳,替你扛,替你挡。你再弱都不怕,因为你里头有一群。

苏晤说,那你后来怎么了。

先行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叛了。

苏晤没说话。

先行说,你别急着骂我。我叛,不是因为我坏。是因为我算过一笔账。

他说,群元到群尊,中间隔着一层。那一层叫立群心。立群心的意思是,你里头那一群人,不再是你养的,你得把心分给他们。分多少,看他们有多少。我有二十七个。二十七个人,我要把心分成二十七份。

他说,分完以后我就不是我了。我成了一个装着二十七个人的壳。他们在我里头活着,我在外头替他们挡。挡一天,挡一年,挡到我死。死了以后,他们散,我也散。

他说,我不干。

苏晤说,所以你叛了。

先行说,所以我去找了饲养者。

他说,我跟它做了一笔交易。我告诉它这界的位置,它答应我,不动我里头那二十七个人。它让我留着群元,让我一直待在群元,永远不用立群心。

苏晤说,它骗你。

先行说,它没骗我。

他说,它确实没动那二十七个人。它动的是我。

他停了一下。

他说,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苏晤看着他。

那半透明的身体,那没有腿的下半身,那只只剩半截的胳膊,那张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剩一张嘴的脸。

苏晤说,它把你做成标本了。

先行说,对。

他说,它没杀我,它也没放我。它把我身上所有能拿走的东西都拿走了,拿完以后往缸底一丢。它留了我一张嘴,是因为它觉得这张嘴有用。每隔一阵子,它就丢一个人下来。丢下来的人沉到这儿,看见我,我这张嘴就替它说话。

苏晤说,替它说什么。

先行说,替它说叛。

他说,我跟每一个人讲我的账。我讲得都是实话。我没有一句是编的。可我讲完以后,那一些人里,总会有一两个动心。动心的那一个,它就知道可以拿来用了。

苏晤说,所以你是在替它钓鱼。

先行说,我是在救命。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他说,我救的是那二十七个。我叛一次,他们就多活一天。他们现在还在我里头活着。你信不信,你听。

苏晤下意识地听了过去。

他听了。

先行的身体里,确实有东西在跳。

不止一颗。是很多颗。苏晤数了数,二十七颗。它们跳得很整齐,整整齐齐,像一口上了发条的钟里的零件。它们跳得毫无生气的那种整齐,跟活人的跳法完全不一样。

苏晤心里一沉。

他说,他们已经不活着了。

先行说,他们活着。

苏晤说,你自己听听。

他说,活人的种会因为呼吸变,会因为害怕变,会因为做梦变。你里头这二十七颗,跳得分毫不差。它们不是二十七个人。它们是二十七个被你留在群元里、再也没长过、也没死过的东西。

先行不说话了。

苏晤悬在他面前,看着那张没有眼睛的脸。

他说,你自己也知道。

他说,你知道他们早就不是人了。你知道你叛了以后,他们就停在群元那一层,再也没动过。你留着他们,不是救他们。是你不敢承认,你为了不把心分成二十七份,把这二十七个人,永远钉在了他们最弱的那一层。

先行那张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苏晤说,你恨的不是立群心。你恨的是你自己舍不得。

缸底静了很久。

久到苏晤以为先行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先行说了。

他说,那你呢。

苏晤说,我什么。

先行说,你现在沉在这儿,是因为你要救一个被卷走的女孩。你为了她,把自己沉到这儿来了。你沉下来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你想的是,我救了她,我就欠她的。我救了她,我就得一直救下去。

他说,你算过这笔账吗。

苏晤说,我没算。

先行说,你现在没算,是因为你现在只有一个。等你有了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七个,你就要算了。算完了你跟我一样。

苏晤说,我不一样。

先行说,哪儿不一样。

苏晤说,你算的是你要分出去多少。我算的不是这个。

先行说,那你算什么。

苏晤说,我不算。

他说,我在矿窟里十三年,听了十三年哭。那些哭我一个都救不了。我救不了他们,不是因为我算过账觉得不值,是因为我不会。现在我学会了,我就去救。救完了下一个,我就救下一个。我不算我分出去多少,我只算还有多少没救。

先行沉默了。

苏晤往他那边又靠了靠。

他说,你里头那二十七个,我听得见。

先行说,你要干什么。

苏晤说,我要把他们接出来。

先行那张嘴猛地张大了。

他说,你接不出来。他们在群元里待了太久,他们已经长在群元里了。你一接,他们就散。

苏晤说,散了也比钉着好。

他说,散了以后,他们至少能去他们该去的地方。钉在这儿,他们连死都死不了。

先行说,我不许。

苏晤说,你拦不住我。

他伸出手,把手按在先行那半透明的身体上。

按上去的一瞬间,苏晤整个人都被拽进去了。

那里面不是空的。那里面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界。界里有二十七颗种,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地跳着。它们周围全是那种把东西抽空的冷,那些冷把它们冻住了。

苏晤往里走。

冷立刻扑上来。他那颗本来就很弱的种,被冷一扑,缩得更小了。他咬着牙往前走,走到第一颗种旁边,伸出手。

他没去拽它。

他把自己在矿窟里学会的那一手,又用了一遍。

他说,我在。

那颗种跳了一下。

跳得比刚才重了一丝。

苏晤又说了一遍。

我在。

第二下,那颗种跳得更重了。它开始挣。它挣那层冻着它的冷。挣到第三下的时候,那层冷裂了一道缝。

苏晤抓住那一道缝,把那颗种从冷里拎了出来。

拎出来的那一瞬间,那颗种在他掌心亮了一下,然后就散了。

散得非常干净。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苏晤站在那里,看着掌心那一点散掉的光。

他没有难过。他知道那是该有的样子。

他走向第二颗。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他一颗一颗地接。每接一颗,那层冷就往后退一点。他自己的种在这过程里越来越弱,弱到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的手开始抖,抖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几乎抬不起手来。

第二十七颗。

他说,我在。

那颗种挣了三下,冷裂了,他把它拎出来。

它散了。

二十七颗,全散了。

苏晤站在那个小小的界里,浑身冷得没有知觉。

然后那个界塌了。

先行的身体从里面往外碎。碎得无声无息,碎成一片极细的光尘。那些光尘没有往下沉,它们往上浮。浮得很快,浮进上面那种浓稠的黑里,一下子就不见了。

苏晤被一股力道猛地推出去。

他被推出缸底,往上浮。

浮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了先行的声音。

那是先行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说得极轻,轻到苏晤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先行说,谢谢你。

苏晤往上浮。

他浮得很慢,因为他已经快没力气了。他一边浮一边想,先行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谢他接出了那二十七个,还是想谢他终于肯承认自己舍不得。

他想不明白。

他浮到界门那个很大的豁口下面时,忽然浑身一激灵。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听见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从很远的、他刚刚沉下去的那个方向,笔直地朝他过来了。

它来得极快。

它不是在追,它是在定位。

苏晤猛地反应过来。

他刚才在缸底接二十七颗种,每接一颗,就等于往外发了一次群感。二十七次。二十七次群感从缸底发出来,等于在缸底点了二十七盏灯。

灯一亮,上面那本账就看见了。

它不是看见了先行。

它看见了苏晤。

苏晤拼命往上浮。

可那东西比他快。

他浮到豁口的时候,那东西已经到了。它从他身下掠过去,掠过去的一瞬间,苏晤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一根极细的针,从头到脚扎了一遍。

扎完,那东西走了。

苏晤被陆知行一把捞进豁口。

他趴在石阶上,剧烈地咳嗽。咳了很久,才喘匀。

陆知行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

他说,你被标了。

苏晤说,什么标。

陆知行说,坐标。

他说,你在缸底发了二十七次群感。它记下了每一次的位置。二十七个点,连起来,就是你这颗种的准确位置。

苏晤说,那会怎么样。

陆知行抬起头,看向界外那片很宽的空。

他说,它会来。

他说,不是派手,不是派眼。是它自己来。

苏晤趴在石阶上,浑身发冷。

他听见沈昭在旁边说了一句话。

她说,多久。

陆知行说,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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