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 3049 字
昏睡过去三日之后,苏晤瘦了一圈。
他能在界里走动了,可走不了多远就得歇。沈昭每日清晨出去,回来时怀里总揣些能吃的东西,有时是果子,有时是一块烤过的根茎。她从不说这些是从哪儿弄来的,苏晤问过一次,她说界里的人给的,问完了就没了下文。
第五日,陆知行说该见见人了。
苏晤跟着他往界心走。群墟之界比他想的要大,走了一炷香,才看见成片的屋舍。屋舍很矮,是用一种灰白色的石头垒的,垒得很粗糙,看得出垒的人并不擅长这个。屋舍之间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挑水,有人蹲在墙根下修补什么东西。
苏晤下意识地去听。
这一听,他停住了脚步。
界里这些人的种,不哭。
他听得很清楚。它们各自在跳,跳得有急有缓,可没有一颗在撞壁,没有一颗在呜咽。他在矿窟里听了十三年,听了十三年这样的声音,如今忽然听不见,他反倒不习惯,像一个人常年住在瀑布底下,搬到静处,夜里反而睡不着。
陆知行说,这界里的人,都是从各层大墟捞出来的。捞出来的时候,他们的种已经在哭了。是沈昭一颗一颗替他们按回去的。
苏晤问,怎么按。
陆知行说,她不按。她只是站在他们前面。哭的种怕的不是手,是没人挡。有人挡在前面,它就不哭了。
苏晤想起那日在万法乱流里,沈昭攥住他手腕时说的那一个字。
在。
他忽然懂了那个字为什么有用。
他们走到一处井台边。井台旁蹲着个女孩,正拿一块破布擦井沿。她瘦得厉害,手腕细得像两根柴,头发用一根草绳随便扎着,扎得歪歪的。
陆知行停下,说阿缕。
女孩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大,可眼仁是灰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雾。
她看见陆知行,点了点头。她看见苏晤,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擦井沿。
陆知行说,她是这一批里最后一个捞上来的。捞上来十一天了,一句话没说过。
苏晤问,她也是被引路人。
陆知行说,她有群感。很弱,弱到几乎看不出来。我们捞她,是因为她的种在缸底哭得最凶。哭得最凶的,要么是最强的,要么是最快要断的。阿缕是后一种。
苏晤蹲到井台边,跟女孩平视。
他说,你叫什么。
女孩没抬头。
苏晤说,我叫苏晤。
女孩的手停了一下。她停了大概三息,然后重新擦起井沿来,擦得比刚才更用力。
苏晤没再问。他在井台边坐下来,就那么坐着。
坐到日头偏西的时候,女孩忽然开口了。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别在这儿。
苏晤说,为什么。
她说,这儿要出事。
苏晤看向陆知行。陆知行的脸色没变,可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那只手虚虚按在苏晤后背上,是随时要把他拉走的样子。
苏晤说,出什么事。
女孩的手抖起来。她抖得很厉害,破布从手里掉下去,掉进井里。她想去捞,可她的手抖得抓不住井沿。
她说,我听见的。我听见它在数我。
苏晤说,谁在数你。
她说,不知道。它在很下头。它每天数一遍。数到我,它就记一笔。
苏晤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跟他在矿窟里听见过的东西是同一类。那本账。那个在很深的地方一笔一笔往下记的东西。它现在在数阿缕。
陆知行蹲下来,一只手按在女孩肩上。
他说,阿缕,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见的。
女孩说,来了以后的第三天。
陆知行和沈昭对视了一眼。
那天夜里,苏晤没有睡。
他躺在草铺上,听着界里那些安静的种,一颗一颗地数过去。数到第一百多颗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有一不对。
那颗种跳得很稳,稳得过分。它不像一个活人的种,倒像一口上了发条的钟。它跳一下,就隔一模一样的一段时间再跳一下,分毫不差。活人的种不会这样。活人的种会因为呼吸、因为翻身、因为做梦,跳得忽快忽慢。
那是阿缕的种。
苏晤从草铺上爬起来,往井台那边跑。
跑到一半,他撞上了沈昭。
沈昭立在黑里,手里握着一截龙影。她说,回去。
苏晤说,阿缕不对。
沈昭说,我知道。
苏晤愣住。
沈昭说,我今天看了她一整天。她的种从早上起就不归她自己管了。有人在她里头装了第二样东西,那东西替她跳。
苏晤说,那是什么。
沈昭说,是诱饵。
她说,饲养者知道我们捞了一个有群感的。它不派兵来,它把这个女孩做了诱饵。她身上那颗被装进去的东西,今晚会把这界的位置,一笔一笔地报出去。等它报完了,账本之眼就来了。
苏晤说,那把她赶走。
沈昭说,赶走了她死。
苏晤说,那把她锁起来。
沈昭说,锁起来,那东西照样报。
苏晤站在黑里,喘着气。他十三年来第一次觉得这么无力。他刚学会听一个人,刚学会挑出一颗种来,如今有人告诉他,他刚学会的这点本事,救不了眼前这个蹲在井台边擦井沿的女孩。
他说,那怎么办。
沈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说,你听。
苏晤说,听什么。
她说,你听得见她的种,也听得见她里头那第二样东西。你别把它们当一颗。你把它们分开。分开了,你把属于阿缕的那颗,从那第二样东西底下拽出来。
苏晤说,我拽不动。我才学了几天。
沈昭说,你昏过去三天,醒了以后你那颗种跳得比前几日实。你摸过陆知行的裂,你探过万法的第三层。你不是前几天那个苏晤了。
她说完,转身往井台走。
苏晤跟上去。
井台边,阿缕还蹲在那儿。她没睡。她的眼睛还是灰的,可她的手在抖,抖得整个人都在晃。
苏晤蹲到她面前。
他说,阿缕。
女孩抬起头。
苏晤说,你里头有一样东西不是你的。我现在要把它跟你分开。会很疼。
女孩看着他,没说话。
苏晤闭上眼。
他这一次没有先把外头按下去,他直接往里探。阿缕的种就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伸手就能够着。他伸手了。
他抓住的第一下,抓住的是那个假的东西。
它很滑,很硬,跳得分毫不差,像一口钟。苏晤想把它拨开,它不动。它不像一颗种,它像一颗钉,钉进了阿缕的心口。
苏晤换了个法子。
他不拨它了。他去听它底下的那颗。
底下那颗很弱。弱到几乎听不见。它被那口钟压在下面,压得快断了。它每跳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劲。它跳了不知多少下,跳得毫无希望,可它一直在跳。
苏晤想起自己在矿窟里躺着的那些夜。
他想起自己的种,也是这么跳的。
他在心里对它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在。
那颗弱得快要断的种,忽然跳了一下。
跳得比刚才重。
苏晤又说了一遍。
我在。
这一次,那颗种跳得更重了。它开始往上顶。它顶那口钟。它顶了三下,第三下的时候,那口钟松了一丝。
苏晤抓住那一丝。
他不是把它拽出来的,他是把自己的那点热,从指尖递过去,递到那颗种上,让它自己顶开那口钟。他递了很久,递到自己眼前发黑,递到自己那颗种也开始不稳。
然后他听见了啪的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断了。
那口钟散了。
阿缕的种重新跳了起来。这一次的跳法不一样了,忽快忽慢,会因为呼吸变,会因为害怕变。那是活人的跳法。
阿缕猛地咳了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倒。
苏晤接住她。
她在他怀里抖了很久,抖到最后,吐出一口黑水。吐完以后,她昏了过去。
沈昭走过来,蹲下身,伸手在阿缕心口按了按。
她说,出来了。
苏晤抱着阿缕,浑身都在抖。他抬头看沈昭,说它报出去了没有。
沈昭说,报了一半。
苏晤说,一半是多少。
沈昭说,够它知道这界在哪儿,不够它知道界门在哪儿。我们还有几天。
她站起身,望向界外那片很宽的空。
她说,还有一样。它今天记住了一件事。
苏晤说,什么事。
沈昭说,它记住了你的手法。
她说,你今天做的这个,不是听,是解控。你把一颗被压住的种,从压它的东西底下解出来。这件事,此前这界里没人做过,连我们都做不到。今天你做了。
苏晤说,那不好吗。
沈昭说,好。可它记下了。它记下你有一种它账上没有的本事。以后它派来的每一样东西,都会先防着你这一手。
她低头看了苏晤一眼。
她说,你今天救了一个人。你也把自己,真正摆到了账外头。
苏晤低下头,看着怀里昏过去的阿缕。
阿缕的手还攥着那块破布。她昏过去了,可她的手指没松。
苏晤把她抱起来,往屋舍那边走。
走的时候,他听见自己那颗种在胸口跳。跳得比前几日更实。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他今天救了人,还是因为他今天差点把自己掏空。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听得见的东西,不止是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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