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 1956 字
七院巡礼令下来,是在论道后的第三天。
天枢的执事念得飞快:新生入册即为七院共徒,须依次巡历七院,一院一程,学各家所长;首站,磐岳学院,厚土域。
底下炸开了锅。石岳第一个蹦起来,嗓子都要劈了:“磐岳!我回家!”
洛小满拽他一把:“你踩着我脚了。”
“哦,对不住。”石岳赶紧跳开,“我一激动。”
青云在旁边松了口气。他原以为巡礼是各院分开走,这么一看,倒是五个人能凑到一块儿。姜见月已经扛着刀过来拍板:“路上谁掉队,我砍谁。”白砚舟没说话,只把行囊又紧了紧。
洛小满的包袱最大,鼓鼓囊囊,一路走一路掉渣。青云帮她捡了两回,捡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酱牛肉。
“你带的?”青云问。
“路上吃的。”她把肉抢回去,“到厚土域之前,谁都不许动。”
青云看看那包肉,又看看青母塞来的炒豆,默默把炒豆塞回了怀里。
三天后启程。启程前一晚,群英楼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人一身粗布短打,肩宽背厚,脸上沟壑纵横,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站在楼门口,被门房拦着。
“我找我家大郎。”他嗓门很大,“青云,青云在不在?”
青云从楼里冲出来,脚下一绊,差点摔了。
“爹?”
青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火熏黄的牙:“我坐商队来的,走了五天。闻老说,赶得上送你们。”
青云鼻子一酸,半天没说出话。
青父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沉甸甸的。打开,是吃的——一板压得方方正正的豆腐干,几包炒豆,还有一封信,信上是青母歪歪扭扭的字:路上别惹事,听见没。
最底下却压着一柄铁尺。
尺是精铁打的,一尺来长,通体乌黑,边缘被磨得雪亮。青云认得——这是青家铺子里压箱底的手法,锤痕一道叠一道,密得像鱼鳞。
“打灯的尺子。”青父挠头,“你娘说我瞎折腾。可我想着,你出门在外,手里总得有把尺。”
青云试着掂了掂,不重,正好。
“尺量长短,也量规矩。”青父比划着,“打铁的时候,尺要正。人也是。你在外头,比谁本事大我不管,别把尺歪了。”
青云“嗯”了一声。话到嘴边的“谢谢”说不出,他索性把铁尺往腰里一别,别得端端正正。青父看着他这动作,眼里那点光的,像是把什么托出去了。
这时石岳从楼里探出头,一眼看见青父手上那道烫疤,愣住了。
“……青叔?”他挠头,“是我,石岳。小时候在你铺子里背过铁料。”
青父眯眼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是你小子!当年偷吃我家半锅豆腐,被青婶追着打!”
石岳脸涨得通红:“就、就一回。”
满楼的人哄笑。青云在旁边扶额。他爹走到哪儿,哪儿就热闹。
青父又把那板豆腐干掏出来,非要塞给迎上来的言教习。
言教习摆手:“老夫不吃这个。”
“自家做的,香。”青父不由分说塞了两块,“教书的,费脑子。”
言教习捏着两块豆腐干,愣在门口,半晌才嘟囔一句:“……确实香。”
那一晚,青父坐在通铺边上,给青云讲镇上。
豆腐摊还是老样子,青母每天早上出摊,天不亮就磨豆。街坊照旧赊账,照旧还。青父说这些的时候,眉眼舒展。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就前几日,”他顿了顿,“镇上来了几个生人。穿的是外头的料子,不像是做买卖的。挨家挨户打听,问镇上有没有一对兄妹,哥哥十六,妹妹十四。”
青云握着铁尺的手,慢慢收紧了。
“我没说你俩。”青父抬眼看他,“我说,镇上姓青的,就我一家,孩子早跟着商队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他们信了?”
“信没信不知道。”青父把炒豆往嘴里丢了一颗,咯嘣响,“走的时候,那个领头的回头看了铺子一眼。眼神怪得很,像在数铺子里有几口锅。”
青云没接话。他想起中州城门口那枚发烫的铜符,想起塔顶看不真切的影子。他忽然觉得,从青墟镇到中州,那几个人从来没走远过。
“别怕。”青父像是看穿了他,粗糙的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你爹我打了一辈子铁,什么火没见过。”
第二天清早,青父就走了。他不肯多留,说铺子里还有活,青母一个人忙不过来。他没送青云出城,就在群英楼门口挥了挥手,转身混进了早市的人堆里,粗布短打,一点也不起眼。
青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出发那天,七院新生数百人,浩浩荡荡出了天枢城西门,往厚土域去。车马扬起的尘土,半个城都看得见。
石岳背着比人还高的大盾,走在最前头,一路兴致勃勃地给众人讲厚土域:“我们那儿的山,是活的!走上去能感觉到地气,脚底板麻麻的。”
“麻的是你脚,别带上我们。”姜见月泼冷水。
“是真的!”石岳急了,“到了你就知道。”
青云落在队伍中段,一手牵着妹妹。瑶瑶走得不快,仰头看天上的云。
“哥,厚土域远吗?”
“远。得走七八天。”
“那正好。”她认真道,“我可以把铁尺的故事,讲给石岳听。他说他小时候在你家铺子学徒,一定记得那锤痕。”
青云一愣,笑了。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铁尺。乌黑的铁,在日头底下,泛着一点很淡的光。他忽然想起青父那句话——尺要正。
他没注意到,队伍后头,一辆不起眼的青篷车里,帘子被掀起一角。
帘后坐着闻老。老人望着前方扬起的尘土,缓缓摇了摇头,又从袖中摸出那枚铜符,掌心一攥。
铜符很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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