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 1942 字
第二天一早,青云蹲在打铁铺的门槛上,看了一上午他爹打铁。
起因是昨晚房顶上那个没破开的关。他隐隐觉得,镇上万般声响底下压着的那个节奏,跟自己有关系,可它像水里的月亮,看得见,捞不着。
早晨他娘剁豆腐,他蹲着看了一炷香,没看出名堂。李货郎摇鼓,他跟着摇了半天,被隔壁婶子当成了傻子。
最后他爹说:"看啥看,要看节奏,看打铁。天底下没有比打铁更讲节奏的活计。"
于是青云蹲门槛。
青大河练的是祖传的"回风锤",讲究一轻一重:轻锤找纹,重锤定形。烧红的铁在砧上翻滚,锤子落下去,叮——当,叮——当,轻的像雨点,重的像闷雷。
看着看着,青云的呼吸不知不觉跟了上去。
一锤轻,是听铁的性子——这块铁烧到几成,纹路往哪儿走,锤子得顺着它。一锤重,是定形——摸清了性子,才落重手,一锤定生死。
轻是问,重是答。
问在前面,答在后面。问要快,答要稳。
轰。
青云脑子里那潭水,被这声音砸出了一圈涟漪。他昨晚卡住的那个关口,忽然透进来一线光——
万物的节奏,不是匀的。是问与答、快与稳、收与放,一轮一轮咬合着往前走的。时序时序,时是流,序是这个咬合的节拍!
他废了半宿没想通的东西,他爹一上午的锤子敲明白了。
"爹!"青云蹦起来,激动得声音都劈了,"你知道你打铁的时候,敲的是什么吗?"
青大河头也不抬:"敲的是铁啊。"
"不对!你敲的是问与答!轻锤是问,重锤是答,你这是道!是大道!"
青大河停下锤子,仔细看了看自家儿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烧啊。"他把锤子递过去,"来,你打两锤,爹看看是不是烧糊涂了。"
青云接锤就抡,当——一声,火星子糊了自己一脸,铁歪了。
青大河叹口气,把锤子拿回来:"看归看,手是手。你那个大道,先在扁担上练十年再说。"
青云摸着脸上的火星印,嘿嘿直乐,一点都不恼。道理他今天拿到了,手上的功夫不急,他有一辈子的时间。
这种踏实劲儿,是这十六年豆腐摊和打铁铺喂给他的。别人家的天才得道,要闭关,要悟死劫。他家的天才得道,得先吃完早饭,然后被他娘支使去送豆腐。
"青云!三街张奶奶订的豆腐!顺路把她家漏雨的棚子看看!"李巧娘的嗓门穿墙而过。
"来喽!"
青云挑起担子,脚步却比往日不一样了。一样的走法,一样的匀,可每一步落在青石板上,都隐隐跟上了某种节拍。他挑着担穿过长街,两旁的叫卖声、锤声、狗吠声,齐齐汇进他的脚步里。
一步,一问。一步,一答。
闻老坐在茶棚里,看着那条穿过闹市的背影,端着茶碗,半天没喝。
"道在生活里。"老头儿低声自语,"这话九百年前有人说过,老夫还笑他酸。今日看来,是老夫俗了。"
——
当夜,青家熄了灯。
瑶瑶睡得不安稳。
这半个月,她夜夜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座城,悬在云海之上,通体是看不分明的金白色,城墙极高,极高,高到她仰起头,脖子都酸了,也望不到顶。
城里有钟声。钟声很温柔,又很悲伤,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
今夜,钟声格外近。
梦里,她终于爬上了那道城墙。墙头站着一个人,背影很高大,白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是打斗的火光,把半边云海都烧红了。
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梦里看不清脸,只觉得那双眼睛又疼又暖,看她的样子,像看全世界最要紧的东西。
"瑶瑶。"那人开口,声音隔着钟声,断断续续,"……一个人间……好好的……"
"你是谁?"她在梦里问。
那人不答,只是抬手,朝她轻轻按了下来。云海翻涌,她整个人开始往下坠,往下坠,耳边全是风——
"瑶瑶!"
青云一巴掌拍开柴房的门冲进来的时候,小姑娘正满头大汗地在床上挣扎,腕上那枚古锁烫得吓人,九节链环一节接一节地亮,亮得像烧红的炭。
"哥……"瑶瑶睁开眼,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扑进他怀里,"我做噩梦了。我梦见一个很高很高的城,还有一个人,他说要把我送走……"
"梦里的事,做不得数。"青云把她的小脑袋按下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稳稳的,像他爹打铁,"哥在呢。"
拍着拍着,他忽然察觉一件事。
他拍背的这个节奏,居然是回风锤的节奏。轻,重。问,答。而瑶瑶的抽噎声,竟一声一声,应和着他的节奏,渐渐平了下去。
怀里的小姑娘呼吸一匀,睡了过去。
青云坐在床边没动,看着她腕上那枚渐渐凉下去的古锁,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越来越重。
妹妹的怪,锁的怪,碑的怪,还有那个梦——
这些东西,像一串没穿线的珠子,散了一屋子。
窗外,闻老立在房脊上,负手望着瑶瑶的窗口,望着那枚归 于平静的古锁,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不亮,老头儿把青云叫了起来。
"收拾东西。"
"啊?"
"老夫等的东西,等到了。"闻老从怀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拍在他胸口,"下墟三年一度的七院联合招生,下个月开考。青墟镇,今年破天荒设了分试场。"
青云还没睡醒,迷迷糊糊接过告示,只看清了几个大字:天枢、磐岳、长离、翠微、紫霄、玄冰、观梦。
"七个学院,七个域。"闻老背着手,往门外走,"你的天地,不在豆腐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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