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2128 字
郭伯升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坐在城门口，静候披发左衽的戎兵杀到面前。数支长矛刺入他的身体。他摔倒在地，不能动弹。周围满是焦糊与血腥气味。远处的宫城燃起熊熊大火。满城戎兵屠城搜掠，街道上尸首狼藉。
郭伯升猛然惊醒，后背浸透冷汗，小腹隐隐生疼。他伸手抹脸，才发现满是泪水。
“兄长？何故哭泣？”一道声音入耳，带着几分诧异与关切之情。
郭伯升闻言一惊，“谁叫我兄长？”
抬头看见，阶下立着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清瘦，面色苍白。这人身着西周时代的下大夫服，玄端素裳，眉眼既熟悉又陌生。
无数碎片般的记忆猛地涌入脑海，有虢氏的伏虎族徽，千亩之战的人头京观......郭伯升只觉头痛欲裂，双手捂住太阳穴。
那青年见状，赶忙回身向卫士传令：“速召医者！”
“不必了！我没事。”郭伯升抬手拦住。
眩晕慢慢退去，他才明白过来。昨夜睡前看了一个“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心有所感，竟然穿越到了西周时代的雍邑，正是虢（guo）国都城。
此时，虢氏大宗已东迁到三门峡的上阳城。留下小宗守卫雍邑，成为小虢。
郭伯升就是小虢国后裔。如今，他穿越到祖先身上，成了国君，名叫虢伯升。眼前这瘦弱青年就是他的同母胞弟，虢仲毅。
关于后世的记忆还在脑海里翻涌：周幽王是昏君，褒姒是妖女。他们烽火戏诸侯，导致犬戎破镐京，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可属于虢伯升的记忆与史书所记不符。犬戎已经数十年没有攻入宗周王畿了。反倒是西申国为首的姜姓之戎，不断蚕食王畿之地。七年前，申侯更是率戎军沿泾水南下，兵锋直指镐京。当今周王出兵御敌。双方在千亩之田决战，周师大败，南国之师全军覆没。
一代雄主周王靖只得放下身段，在宗周城下与西申结盟。强令太子娶申侯之女为正妃。还割让大片土田给了申、吕等诸侯。大批周人因此失去土地，扶老携幼迁到泾水之南。
虢伯升的父亲也在千亩之战中战死。那时虢伯升十七岁，虢仲毅才十四岁。兄弟二人跪坐灵前，互相扶持。七年来忍辱负重，退让申、吕。艰难撑起小虢社稷。
记忆中申戎军在泾水杀戮劫掠之状犹在眼前，七年来的艰辛，城下之盟的耻辱一起涌上心头。
他站起身来，拇指顶开剑格，“噌” 地掣出铜剑，平整如镜的剑身上映出他半张脸的影子。眉峰沉敛，双目如电，质朴而彪悍。
看来，穿越到祖先身上，是有使命的。
伯升挥剑斩断木案一角，厉声道：“先君之仇不可不报！”
仲毅应道：“兄长放心。天子必不会一直委曲求全。城下之盟不过是权宜之计，早晚还要再伐申戎。”
伯升收剑入鞘，问道：“我国可以出兵多少？”
仲毅正色回道：“我小虢国举国上下，国人一千五百余名。有战车二十乘，青铜戈矛五百件，青铜甲胄一百套。这些兵甲可装备一旅之众。”
一师有三千人，一旅只有五百人。周天子在宗周镐京有六个师，在成周洛邑有八个师。当年尚且被西申打得大败。如此看来，小虢国简直无足轻重。
伯升感叹道：“我国披甲之士，只有百人。”
仲毅闻言，鼓励道：“我国传统尚武，胜过别国，人皆可战。更何况为先君报仇，必不惧申戎。”
伯升微微颔首。士气虽然重要，但形势比人强。以当前的形势，讨伐西申能获胜吗？
记忆中，千亩之战前，周王靖分封获、缯二国。实则是叫他们截断了西申和吕国的联系。可惜获侯被吕侯所败，缯侯又一直按兵不动。
伯升问道：“缯侯若还是首鼠两端，王师如何能攻破西申？”
仲毅接道：“再次伐申之时，若是缯侯从侧翼袭击，王师必有危险。据我看，缯侯向周，则周胜。缯侯向申，则申胜。”
伯升听过缯侯名头。此人八面玲珑，与申、吕称兄道弟，与犬戎也有往来。缯国夹在申，犬，周三方之间，不但安然无恙，反而左右逢源。想要他坚决支持周王，属实为难。
正思考时，卫士来报：“主公！虢公使者至，携公府手书，要虢子即刻回复！”
虢国大宗的国君乃是公爵，人称虢公。而小虢国君只是子爵，人称虢子。在小虢国，虢公的书信堪比圣旨。
伯升接过书信，拆去泥封，展开木牍。
信上字迹遒劲，语气强硬，大意是：十日后庚子，天子将行郊猎之礼，命虢子务必戎装随行。若天子问及婚事，便当场请旨赐婚，求娶缯侯之女仲姒（si) 为夫人。信末反复叮嘱，此事干系重大，务须严守机密，不可有半分差池。
写信之人，正是当今虢氏族长，周王朝廷大司空，虢公名鼓，尊称虢石父。
虢伯升却猛然想起，烽火戏诸侯的故事里，大奸臣正是虢石父！
这是要伯升作为棋子，去娶那个狡猾缯侯的女儿，好削弱西申的党羽。
缯侯这么爽快同意嫁女过来，难道就没有安置耳目的心思？这个赐婚大概是包办婚姻，同床异梦而已。
伯升放下书信，看向仲毅说道：“虢公要我赴镐京田猎，向天子请求赐婚缯侯之女。”
仲毅眼中一亮，正色道：“此事当属天子授意，缯侯默许。一朝万事齐备，就会大动干戈。先君之仇，指日可报！”
伯升却心中犹豫。虢石父既是史书中记载的奸臣，是将来要促成烽火戏诸侯之人，听他的话怎能有好下场？
他猛然想起，宗周王畿，根本就没有烽火台！
既是这样，那故事必是假的。
现在看来，于公于私，虢石父并未做什么错事。伯升父亲已经薨逝，虢石父作为伯父，为族侄安排婚事也合乎情理。伯升已经二十四岁，是该娶一位夫人了。而缯侯愿意联姻，总比他倒向申侯要好。
伯升这才下定决心。起身将虢氏伏虎族徽的铜符交在仲毅手中，说道：“我明日就去镐京赴命。国中之事，委托贤弟治理。”
仲毅双手接过铜符，躬身应道：“兄长保重。弟必守好社稷，等兄长归来。”
✦ 作者的话
缯国与西申的地望有争议。历史文献记载缯国在河南方城，申国在河南南阳。但是一直有人质疑，在南阳的申国如何能引来西北的犬戎。 《鼎革宗周》小说中采纳缯国在今天的甘肃省镇原县，西申在甘肃省庆阳市。理由是西申与缯国引犬戎攻陷镐京，类似于后来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很难想像吴三桂在河南就有能力打开山海关。故而设定在庆阳的西申与南阳的南申是一族两国。 西申另一个热门位置是甘肃省平凉市。然而，在平凉市崇信县发现了吕姜簋，明确吕国在平凉。而庆阳市合水畔发现的伯硕父鼎，又显示西申与庆阳很近。因此本文更倾向于认为西申在庆阳。 与之类似，在镇原的缯国与在方城的缯国也是一族两国。 本文中小虢与南虢同样是一族两国。 而西周有两个都城。西边是宗周镐京，东边是成周洛邑。也有类似作用，就是东都洛邑本是为镇抚东方而设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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