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其势险，其节短鼎

五里之外，朔风卷着黄尘扑面而来。戎军嘈cáo杂之声和兵刃上的血腥气味越来越近。

伯升当即下令，虢guó明率领一百步卒带着崇邑人民与粮食货财过到千河西岸，再向南转进，做出要躲避戎人的样子。他自己率领战车和甲士在千河东岸掩护崇邑人过河。

虢guó明领命，赶忙指挥士卒招呼人民。好在崇邑的野人大多家徒四壁，没有家当，只有些粮食和农具。先前戎人进村抢掠，野人也不敢反抗，只有几人轻伤，尚能行路。他们见戎人主力将到，谁也不敢耽搁。只一刻钟的功夫，全邑三百多人便收拾妥当，开始过河。

正值冬季，千河水浅结冰，崇邑人虽然扶老携幼，渡河倒也顺畅。

伯升看着众人迅速过河，笑道：“天助我也。”

戎军车马甲兵七百余人赶到崇邑二里之处，停下整队。戎人旅帅早已接到溃兵报告，说虢guó子亲自致师，武艺虽高，但麾huī下只有三四百人。

旅帅大喜。看来虢guó人果然都是莽夫，兵力少一半就敢出战。此战只要擒杀虢guó子，就能得申侯重赏。再将小虢guó劫掠一空，赶着牲畜，运送粮食，押着俘获的奴仆回去。到时部落人人都要敬他三分。

他当即下令列阵前行，到了近前却见虢guó国师旅已经退去。而河对岸的野人正扛着粮袋、拖着家具往南逃奔。

戎人旅帅赶忙传令：“快追，不可叫虢guó人走脱！”

戎人虽悍勇，却部落松散，号令不统一。见利则各自上前，遇害就一哄而散。

一众戎兵不愿追击小虢guó师旅，更想去抢掠粮食与奴仆。眼见崇邑人在河对岸逃跑，戎兵便乱哄哄追上前去，争先渡河。岸边你推我搡sǎng，呼喝叫骂声响成一片。几伙人呼朋唤友互殴，反而堵塞后续渡河之路。

仲砥dǐ与几名崇邑青年协助虢guó明掩护着老弱妇孺往南退走。

只有百余戎兵跟随戎人旅帅追击虢guó子。到近前时，早已行伍散乱，人马疲乏。

伯升见时机已到，传令调转战车，正面列阵。待戎军迫近百步，传令放箭。

两排箭矢射去，将冲在前面的戎人放倒一片。后面的戎人慌忙停下，尚未列阵。伯升举剑向前，小虢guó师旅擂起战鼓冲锋。

二十辆战车张开虢guó氏的伏虎旗，如同刀俎zǔ刺入鱼腩nǎn，将戎兵冲得七零八落，断成数十节。

三百徒兵戈矛齐举，行伍不乱，跟在战车后面掩杀过去。

真如藏室中所读兵法所讲“勇怯，势也。”虽有小股戎人仍做抵抗，但大多数都看出形势不对，不敢再战，反身逃命。

小虢guó战车猎杀抵抗的戎兵，徒兵在后跟进，抓捕俘虏。

戎人旅帅驾车逃跑，但之前冲锋已经耗费马力，任凭御手怎么挥鞭，都难以加速。不多时便被伯升追上，两车相距不过二十步。

旅帅猛地转身，一箭直奔伯升面门。

伯升下意识低头，羽箭贴着他铜胄zhòu飞过，直钉入车侧木栏，箭尾兀wū自震颤不止。

伯升心道：“若能捉住这戎人旅帅，或许可以问出他是何人派遣。”当下不射旅帅，反而张弓瞄准朝着戎车御手，一箭正中后心。那御手闷哼一声，一头栽下车去。

没人控辔pèi，四匹戎马顿时失序，左边骖cān马人立而起，车厢猛地颠簸bò歪斜，旅帅手中弓箭瞬间失了准头。

伯升再发一箭，正中驾辕的服马颈侧，那马长嘶一声向前扑倒，巨大的惯性扯得整车侧向一歪，轱gū辘lù磕在冻土块上，轰然侧翻。旅帅被重重掼guàn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小虢guó战车赶上，虢guó翰挥戈斩在旅帅右臂上。徒兵一拥而上将他拿下。

旅帅兀wū自挣扎，朝着伯升破口大骂。

伯升吩咐堵住他的嘴，呵斥道：“败军之将，何必徒呈口舌之快？留下力气，走到我的都城慢慢交待吧。”

正在过河的戎兵见旅帅战败被俘，有的赶忙向北逃窜，还有些勇悍之人反身过河再战。

伯升不愿与困兽死斗，传令士卒列阵放箭，不许戎人过河。虢guó明也在千河西岸挥军反击，从背后掩杀。两岸箭雨交加，戎人被夹在千河冰面之上，进不能战，退不得脱。

千河冰面上到处是死伤的戎人。剩余人等眼进退无路，再无胆气，纷纷抛下兵器，解下革带自缚双手，跪在冰寒的河水里，朝着两岸稽首请降。

伯升不再追剿溃兵，命虢guó明、虢guó胜统计伤亡与俘虏。

不多片刻，二人回报：“主公，此战俘敌一百二十余名。斩首百余级。我国十五人伤，三人阵亡。”

虽是大胜，阵前却无一人欢呼。只因小虢guó人少，士卒彼此都沾亲带故。但有伤亡，便全军举哀。当真是虽胜犹如败军。

但众人看向伯升的目光里，都难掩敬服。以五百之众破七百戎师，还生擒主帅，这些伤亡已是最低了。

伯升看向伤重难行的戎人，心中犯难。指着他们问虢guó明道：“依你看，这些戎俘该如何处置？”

虢guó明回道：“先君之时，都是将他们斩首示众，以震慑敌军。”

伯升回忆，确实如虢guó明所说，想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传令下去。在千河西岸，将戎人首级堆成京观。把尚且能走路的戎兵全部捆绑，押回雍邑。

崇邑的野人死里逃生，却大多冷眼旁观，神情麻木。看不出半分喜悦。

伯升心里唏xī嘘。

崇邑人原本是大禹后裔。当年崇国也是一方雄族，敌对周文王最为坚决。灭国之后，被压制数百年，人民不能讲学，不可参军。赋税沉重，每日辛苦劳作，仍穷困不堪，九代人过去，枷锁越来越紧，盘剥越来越重。他们早已寒心，失了盼望，活着如同蝼lóu蚁。

若是能解开这层枷锁，让这些人重获生机，为小虢guó所用，国力何止倍增。

伯升对仲砥dǐ道：“五日之后，你带着崇邑邻人来雍邑与我一同田猎如何？”

仲砥dǐ闻言一怔。崇邑野人从来都是农夫贱役，何曾参加田猎？他躬身行礼，问道：“不知君上命我去做何事？”

伯升说道：“这次冬狩shòu，全国之中，但有武艺之人，皆可参与。我看你可取田猎首功。”

仲砥dǐ见国君邀请自己与国人一同竞技，真是前所未有之事。稽首下拜，说道：“谢吾君厚德相邀，仲砥dǐ敢不效死命。”

伯升只觉得受之有愧。自己对仲砥dǐ并无大恩，仅稍微示好，就使他感动拜谢。只因仲砥dǐ还年轻，心中尚且抱有希望，不像旁人认命。

于是伯升上前将他扶起。温声道：“日后，你但有何事不平，只管向我申诉则可。”

仲砥dǐ起身，虽高过伯升一头，听闻“不平”二字，终于忍不住涕泪纵横，眼泪冲开脸上的血污。

伯升安抚仲砥dǐ。又留下虢guó明率领五十名士卒住在崇邑警戒，讲明三日后班师。自己率师旅押着俘虏和收缴的粮秣mò兵甲，返回雍邑。

大胜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仲毅领着国中父老，在城门外夹道相迎。

先前劝谏jiàn伯升勿要出战的老者，出面带头请罪。稽首拜谢道：“老朽愚昧，先前劝阻主公，自以为稳妥。实则大错特错。还望主公恕罪！”

伯升想起虢guó氏传统礼节，赶忙下车搀扶老者，说道：“父老所虑，实为持重之论。只是天佑小虢guó，这才克胜戎丑。此乃社稷jì之福，当与诸位父老共享之。”

众父老见他英姿勃发，又功高不矜jīn，说话得体。纷纷交口称赞，都说他有先祖虢guó仲之风，小虢guó社稷jì，复兴有望。

街市间孩童蹦跳着唱起童谣：“虢guó子弯弓，戎狄其穷；保我郊圉yǔ，复我提封。”

伯升回到署衙，传令论功行赏，抚恤伤亡。

仲毅说道：“这次戎人入寇，或许也是申侯幕后主使。他打击虢guó氏，便能震慑天子和公卿诸侯。”

伯升点头称是，传令提审戎人旅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