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地下室中，伴随着主持人“符光”那句低沉的话语，集会正式开始。
众人依着次序挨个发言，顺序自符光的右手边起，顺时针依次而行，无人争抢也无人催促。
首先出声的，是一个裹着暗紫色斗篷的女人。
她伸出一只枯瘦干瘪的手，从斗篷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匣中盛着一小堆黄褐色的干碎屑，颜色暗沉像被火烤过一般。
“老规矩，诸位。这是此次集会我备下的夜萤草，已然炮制研磨成粉。
一共备了一百克。此物无论是用来制作凝冥香，以助冥想之效，或是泡制安神茶，抵御心魔道障，都有相当不错的效用。”
那女人声音苍老沙哑，她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朝四座比了一比。
“同往常一样，五克一两十克起售。若有以物易物的尽可拿出来，由符光当场定夺价值。只要东西合适，我也收。”
听到老妇人的报价，坐在一旁的于安澜暗地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克一两？这玩意儿是金子磨的？抢钱不成！’
于安澜被那草渣般的定价吓得不轻。
他早打听过，这个世界里，一户农家辛辛苦苦干上一年，收入也不过八九两。
这老妇人开口就是五克一两，还要十克起售。这哪里是卖药，分明是抢钱。
于安澜心中暗摇其头，只当这么离谱的开价，定然无人问津。
可谁知话音刚落，桌边便有人抬了抬手。
“我要八十克，’银泊’夫人。”
说话的是一个男子。老妇人听罢，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
“嘻嘻，自然，自然。‘猎豹’，这份大的，本就是给你留着的。”
说罢，她取出一杆随身的小铜秤，动作熟练地将匣中粉末称出大半，又用黄纸包好，以细草绳扎紧，顺手由桌面上轻轻一推。
那纸包滑过光滑的桌面，稳稳停在那个面具男子面前。
“还剩二十克，诸位可还有想要的？”
老妇人又朝四周喊了一声。话音未落，桌边便接连有人应声。
“我要五克！”
“请给我十克，’银泊’夫人……”
“还有我！”
片刻之间，那二十克粉末便被抢了个精光，于安澜看得目瞪口呆。
他原以为的天价草渣，竟如此抢手，甚至有人因没抢到而面露憾色。
经此一事，他对这修仙界中诸般物事的行情，总算有了个初步的体会。
集会继续。
老妇人之后，众人依着座次逐个出声，有的卖货，有的求物，也有的只想打探些消息。
其中，买与卖仍是最要紧的一环。
有以钱易物的，也有以物换物的。
每当出现以物易物的情形，双方便会请符光来定夺价值。
符光也从不推辞，但凡双方取出物事，他只看一眼便能报出个公允价来，显然见识广博至极。
桌上成交的物事，价格都极为昂贵。
几两到几十两的比比皆是，动辄便是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
其中一枚金饰，据称蕴含少量“离火”之道韵，更是一口价卖出了一百两银子。
相比之下，开场那个老妇人的开价，反倒算不得什么了。
于安澜看得一愣一愣的。
‘好家伙……一点点带道韵的物件就能卖这么贵。多来两件，都够在城里直接置办房产了……’
他心中暗自咋舌，算是彻底明白了，在这个世道里但凡沾上“仙家”二字，便是在烧钱，没有厚实的家底根本玩不起。
如此看来，今日围坐在这圆桌旁的，只怕大多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眼瞅着桌上一桩桩交易顺利达成，于安澜心里也渐渐有些发热。
说实话，当中不少东西他都想要，比如那能让人短暂夜视的药水，又比如那能让人夜里神思清明的熏香，让人昏睡的红茶叶。
可奈何样样价格不菲，动辄几十两银子，瞬间觉得自己穷得叮当响。
于安澜的钱，几乎都是当初从宋浩身上和他家里搜出来的。
身上搜出五两，后来又在他家中翻出三十两，一共三十五两。
其中光是将那些尸偶托运进城，再加仓库的长期租赁费用，就花去了十五两。
如今手里只剩二十两。
这二十两，放在凡俗世道里足够他舒舒服服过上很长一段时日。可到了这修仙集会之中，却是连一件像样的东西都买不起。
‘钱到用时方恨少啊……’
于安澜坐在位上，始终一言不发只默默看着旁人竞价。
他不是没有能力去争那些物件，只是至今还未见到真正让他非买不可的东西。
他所急需的，是记载着仙家感悟的密传书籍。
可从开场到现在，没有一个人拿出过这类东西。
渐渐地集会接近了尾声，待到最后一人发言完毕，交易也各自了结，于安澜仍旧没有出过声。
他正自心想，这一次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却在这时，场上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将目光投向了一个方向。
那里正是圆桌的主座，集会的主持者，符光。
‘怎么？这是在等主人家宣布散会不成？’
于安澜正暗自疑惑，却见符光轻轻咳了两声。
一名蒙面仆从自一旁悄无声息地走出，双手捧着一只木盒。
“既然诸位都已完事，那最后便由我来收个尾。这一次，我要出手的是一本密传。”
符光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这话落到于安澜耳中却让他整个人猛地一震，原本靠着椅背的身子瞬间挺直起来。
他抬眼望向主座，那名仆从将木盒轻轻放到符光面前，符光亲手打开盒盖，自其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旧书。
“此书名曰《灵境行记》。是一本记载如何掌控自身灵境的册子。它可教你于清醒之时入梦，于梦中保持灵台明澈……”
符光手捧旧书缓缓说道，然而这番话并未在桌上引起太大波澜。
于安澜听了也只觉平常，清醒梦这等事他听过不少，没什么稀奇。
符光环顾了四下一圈，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这才又不紧不慢地补充。
“除了教你管理自身灵境之外，此书还记载着由自身灵境进入‘灵界’的法门。”
他顿了顿，似是故意留出片刻余味，才接着往下说。
“呵呵……给那些见识浅薄的稍微解释一二。灵界，乃是一切智慧生灵共通的灵境，是里侧境界之一。
其中景象远非凡俗所能想象，无数不可思议的奇景，无数修仙深邃的感悟，皆藏于其间。
世上无数超凡存在都曾漫游其中，连真君那等存在，也曾在灵界留下过足迹。
那里头……既是危机四伏，又满是机缘。”
符光说罢，将那本旧书轻轻放回盒中，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之上。他玩味地看着面前那一道道骤然热切起来的目光，悠悠开口。
“即便是真正的仙家之流，探索灵界也是一桩极要紧的功课，更遑论你们。所以，这本书，我的标价。”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终于吐出。
“是五百两。”
符光话音落下，整个地下室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前那只盒子上。
那些目光之中，有热切，有渴望，有困惑，有焦虑，各色各等，不一而足。
一本能教人步入灵境的密传？
灵境之中，还有机会寻得修仙感悟？
说实话，符光这份《灵境行记》，着实让在场大多数人都心动了。
能坐到这张桌边的人，几乎都是神秘领域的探寻者，是修仙世界的关联之人。
他们谁不想多得几分感悟？
谁不想有朝一日，真正踏上那条通往仙家的路？
可五百两，实在太贵了。
要知道，在双阙城郊外，置办一栋独门独院的宅子，连带装修也不过三百两上下。
这五百两足够买下一栋带花园的体面住宅，还能余下不少。
这就是感悟的价钱么？
符光的开价，一下将大半参会者难住了。
在场之人虽多少有些家底，却也并非个个都是豪商显贵。
先前众人交易，成交金额大多都在百两以内，偶有过百，已属罕见。
如今符光一开口便是五百两，许多人哪里负担得起？
就算勉强拿得出，也不得不仔细掂量。
毕竟这书只是教你如何进入灵境，至于进去之后能否有收获，又能有几分收获，完全是未知之数。
这是一笔前景不明的买卖，即便有能力出钱的人，一时之间也纷纷望而却步。
如此贵重之物，怕是只有真正的大金主才买得起了。
这么一想，场中不少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名戴面具男子。
他的代号是“猎豹”，先前已出手买过不少东西。
常来参会的人都知道，这位是个出手阔绰的大主顾。
见众多目光汇聚到自己身上，那男子双手扶着手杖，缓缓开口：
“实在抱歉，符光。这份密传固然诱人，可对我而言也意味着额外的心魔道障。
我先前购入的密传尚未修习完毕，若是不顾道障积累强行修习新的秘典，只怕会因心魔道障失控而自毁。”
他朝主座上的符光略一欠身，语气中满是歉意。
符光听罢，默默点了点头。
他又环视了桌边一圈，见再无人出价，便缓缓抬起手来：
“既然如此，那今日的集会便……”
“请、请稍等一下！”
忽然之间，会场上响起一个稚嫩尖亮的声音。
众人齐齐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矮小身影正高高举着自己的手。
看到这一幕，众人心中都是一惊。
什么情况？
这般身形，这等声音，不就是个孩子吗？
怎么连小孩子也混进这种集会里来了？
“那个、符光！我也想交易！就是，就是您的那份密传！”
那矮小身影刻意拔高了音调，让自己的嗓音听上去越发尖细稚嫩，正是于安澜。
“哪来的小毛孩！你是怎么混进来的？还不快滚出去！”
符光身旁一名蒙面仆人当即上前一步，指着于安澜厉声喝道。他们先前见其身形矮小，只当是天生矮小的成人，万没想到竟真是个未成年的孩童。
那仆人正欲动手驱赶，符光却忽然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随后，符光在一众困惑目光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开口。
“不管是谁，只要坐上了这张桌子便是集会的一员，便有资格参与交易。”
他的声音依旧浑厚低沉，不疾不徐。
那仆人闻言，只得躬身退下。符光那石质面具之后的目光，旋即转向了于安澜。
“那么，这位小家伙。你说你想交易我的密传。可这五百两，你拿得出来吗？”
“很、很抱歉符光……我没有那么多钱。不过！不过我带了东西，可以跟您换！”
“东西？你说能与此密传价值相匹的东西？”
“是的，您看看这个……”
说着，于安澜从自己那宽大的斗篷底下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到了桌面上。
他将布袋打开，里头是一个玻璃小瓶。瓶中灌满了暗红色的黏稠液体，液体里泡着两个心脏。
瓶子一现，现场气氛登时凝滞。
符光的身子都不禁微微前倾了几分。
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思的人，也一个个屏住了呼吸。
他们此时才明白，眼前这个小鬼是认真的。
“这、这个是……唔……我看看啊……”
于安澜将瓶子摆在面前，又装出一副想说又忘了词的模样挠了挠脑袋，从斗篷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就着灯光磕磕绊绊地念了起来。
“这个里面装着的……是通过仪式制造出来的道韵肢体。这两个心脏之中蕴含着充沛的‘坎水’道韵。
只要将它们全部吃下，就能在通往仙家的路上前进一大步。对大家来说，再稍微额外汲取一些‘坎水’道韵，便可满足突破的积累……”
他将纸条读完，抬头环顾四下。
此刻的会场已是一片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死死锁在他身前的玻璃瓶上。
那一双双眼睛里满是炽热的贪欲，这份热切甚至比之前看那密传时还要更胜几分。
是道韵！
是高浓度的道韵物品！
比起旁的那些东西，此物只需直接吃下便能切切实实地提升自身！
那是与真正仙家者之间的差距，活生生缩短了一大截！
渴望的气息在地下室中弥漫开来，若不是符光还在主座上镇着，只怕已经有人要扑上来明抢了。
而在一片贪婪的目光之中，却有两道视线始终锁定着于安澜本人，那目光阴冷狠戾不含半分善意。
会场气氛渐渐焦灼起来，于安澜将东西一亮，一种无形的焦虑便萦绕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主座之上，符光凝视着那玻璃瓶中的心脏，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小家伙……你可知道，在这双阙城里，公然出售原本属于雪融会的东西，会是什么后果吗？你，敢卖吗？”
雪融会。
这三个字一出口，全场之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原本充满贪欲的目光，刹那间散了个干净。在得知此物的来历之后，再也没人敢动半点歪心思了。
甚至，坐在于安澜两侧的人，都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外挪了挪，恨不能离他再远一些。
而于安澜，却仍旧用那副天真烂漫的语气说道：
“诶诶～雪融会？那是什么呀？我不知道呢……不过呢……”
他歪了歪头，又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
“不过，虽然不知道雪融会是个什么东西，但我觉得，符光您一定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所以，只要符光敢收我就敢卖！”
他这番话说完，场内一时鸦雀无声，过了片刻符光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我敢收，你就敢卖？……好！小家伙说得好！方才那番话，是谁教给你的？”
于安澜一听，连忙像被吓着一般，把纸条飞快藏在身后。
“没、没有谁教！这是我自己说的！”
“呵呵……对对对……是你说的……是你说的……”
看他这副反应，符光又是呵呵一笑，随后他朝身旁的仆人摆了摆手。
那仆从便会意地捧起符光面前的盒子，放到了于安澜跟前，又小心地收走了那个玻璃瓶。
“交易成立。“
小家伙，这东西你可以拿走了。不过我劝你一句，往后别再来了，即便有人许你再多银钱也不要再来，多少钱都是买不来命的。”
符光说着，从座位上缓缓站起，拂袖宣布，“散会。”
符光一声“散会”，集会众人纷纷起身，朝主座方向躬身行了一礼，便陆陆续续离开了现场。
于安澜也抱着那个装有密传的盒子，顺着阶梯走出了地下室。
而人群之中，始终有两道目光死死咬着他的背影不放。
出了木门，于安澜回到了泽泉街中。
他左右张望了一眼，便认准一个方向快步而去。
身后远处，两个裹着斗篷的身影则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于安澜在城市的巷道间一路小跑七拐八绕，身后的两人如影随形，始终不远不近地缀着。
奔跑之中，于安澜面罩之下的嘴角微微向上勾了起来。
‘都已经跟来了吧，雪融会的喽啰们……’
他一面想着一面悄无声息地将盒中的密传取出，贴身藏进斗篷内侧，又转过一个弯后，他拐入了一条极窄极暗的小巷。
巷子深处，一个身影背对着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等候多时。
于安澜跑到那背影跟前，忽然停住脚步。
待身后那两名跟踪者追至巷口，他猛地将手中空盒高高举起，用稚嫩天真的嗓音大声喊。
“大哥哥！您吩咐的事情，我已经全部办好了！买到的东西就在这里！请您过目！”
伴随着这声呼喊，那背对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深陷的眼窝，鹰钩般的鼻子，惨白而消瘦的面庞，暗红西装外罩一领黑大衣，通身一副老派打扮。
此人，正是于安澜的尸偶，宋浩。
双阙城下城区，远离繁华地段。这里是无数城市底层之人讨生活的脏乱巷区。
巷子窄而深，两旁的矮楼密密麻麻挤作一团，墙皮剥落，污水横流，空气里始终浮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湿气息。
两名身穿常服、脸覆面具的男子，正潜伏在一处阴暗的巷道拐角。他们借着墙壁遮掩，暗暗观察着巷内的动静。
巷子深处，他们一路追踪的目标，那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小孩，正高高举起手中盒子，像是在邀功。
而他的面前，立着一个面色苍白身形高瘦的男子。
‘果然，这小孩是被人指使去修仙集会的。
那幕后之人不愿暴露身份，才借她的手来出售社团的物事。’
窥见这一幕，两人心中都是冷笑。
‘哼，倒有几分谨慎，可惜还是太嫩了。也不想想，这双阙城里，符光的集会，社团的人怎会不参与？这回，总算逮住你的尾巴了。’
这般想着，两人嘴角不由勾起一丝弧度。
他们继续暗中窥视。只见那举着盒子的小孩又脆生生开了口：“哥哥！您答应过的报酬！”
话音落下，那面色苍白的人微微一笑，抬手慈爱地摸了摸小孩的头，接着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纸钞，递到她手中，又伸手接过了盒子。
“谢谢您！”
小孩兴奋地接过纸钞，朝那人深深鞠了一躬，随后便撒欢似地跑开了。那拿着盒子的人则是一言不发，转过身，朝另一条路走去。
见此情形，藏身暗处的两名男子相视一眼，随即悄悄跟上。
两人目标很明确：跟住这个胆敢售卖社团之物的人，摸清他的藏身之处，尽量打探底细，然后回报社团。到那时，会长自会出手擒拿，拷问东西来历，叫那家伙付出惨痛代价。
而提供关键情报的他们，也将在社团中积累功勋，换来丰厚报偿。
功勋诱人，两人跟得愈发紧了。
但他们没有察觉，就在他们头顶之上，一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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