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巨石孤零零地立在蓝紫色的草丛间，一只白狐正缩在石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窥视着外头的动静，浑身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不远处，那体态庞大的龙正静静伫立。
它长约十米，龙首高昂，四周还飘散着点点光沫，如萤火般明灭不定。
小白狐认得出来，那些光沫，正是方才追杀它的那帮鬣狗留下的。
‘龙！？居然真的是龙！而且不是虚影！爷爷可从没说过，林地之中会有这种东西啊！莫非是从其他层面游荡过来的灵界生物？’
小白狐心中惊惶万分，它也漫游过灵界好几回了，各式各样的灵界生物见过的也不算少。
可那些东西，几乎都脱不开现实世界中存在的生灵模样。
如今眼前竟冒出一条龙来？
开什么玩笑！
它怕极了，恨不能立刻逃走。
可一想起方才这条龙只一尾巴便扫灭了一头逃跑的鬣狗，它便再不敢妄动了。
虽然这龙帮它解决了追兵，它心里也想着该出去道个谢。可对方的压迫感实在太强，强到它连迈步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在没弄清楚对方态度之前，它哪里敢出去？
万一对方一个不高兴，把自己也拍成光沫可怎么办？
拟态被消灭，那可是很痛的！
小白狐就这么躲在石后，一边发抖，一边在心底祈盼着那条龙赶紧离开。
可偏偏事与愿违。
那龙在消灭了所有鬣狗之后，在原地顿了片刻，忽然缓缓转过头来，龙目如炬，直直望向了它藏身的那块巨石。
“出来吧。”
巨石后的小狐狸登时毛发倒竖，像被踩了尾巴般蹿了出来，趴伏在地，语无伦次。
“非、非常抱歉，这位前辈！我并非有意躲着您！只是……只是一时还没准备好！想、想调整下心绪再出来。没想到一下便被前辈看穿了。前辈当真是神通广大，明察秋毫！”
神通广大？
分明是你自己尾巴没藏好，露在外头了。
他心里这般吐槽，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细细打量了眼前这战战兢兢的小狐狸一番，随后开口。
“他们为何追你？”
声音依旧沉闷如雷，小白狐一个激灵，连忙低声答道。
“回、回前辈，那些家伙，是灵境猎团的灵界猎手。
灵境猎团是一个以灵界为主要活动场所的修仙组织。他们时常成群结队，在灵界中狩猎其他漫游者的拟态，抢夺我们在灵界的收获。
我、我也只是个寻常漫游者，先前不慎被他们盯上，多亏前辈出手相救！”
灵境猎团的猎手？
漫游者的拟态？
这么说，刚才那些鬣狗和眼前这只狐狸，都不是灵界原生的生灵，而是同我一样从现实中入梦而来的人？
是靠着拟态，才能进到这片灵界之中？
如此说来，我刚才那一尾巴，岂不是随手便灭了一支灵界小队？
这龙之拟态，竟强到这种地步？
于安澜回忆着《灵境行记》批注中的内容，灵境与现实不同，自有其独特规则。
除却极少数特殊道途之外，现实中的本事，鲜能直接影响灵境。
漫游者在灵界中的强弱，全看两样东西：一是精神力，二便是拟态之体的强度。精神力决定拟态能撑多久，而拟态之体，则决定战力高低。
而他这副龙之拟态，对上那帮家伙的鬣狗拟态，简直是单方面的碾压。
哪怕对方在现实中的修为比他更高，到了这灵界里头，也一样被他当虫子拍。
按《灵境行记》的说法，拟态若在灵界中被灭，现世中的本体会遭受极重的精神创伤，少则数月方愈，重则当场失控。不过好在，并不会直接丢掉性命。
于安澜暗自腹诽。他这边思索不语，面前的小白狐却越发忐忑起来，见他半晌不说话，心头更慌了。
‘完了……他怎地不说话了？莫非……他当真是灵界生物，听不懂我方才说的这些？’
这么一想，小白狐更是着急，忙不迭地解释。
“那、那个……我方才说的您或许不太明白。所谓漫游者，就是像我们这样，从现实入梦到此界的存在。所谓拟态，就是……”
于安澜瞥了它一眼，淡淡道：
“不必解释。余亦是拟态。”
“什么……您……您也是拟态？！”
小白狐惊得几乎原地跳起，浑身白毛都炸了开来。
他他他……他说他也是拟态？！也就是说，他也是从现实中入梦来的？不是灵界原生的生灵？！
小白狐心中的震撼，比初见这龙时更甚。
拟态，龙之拟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眼前这位，掌握着极为古老、极为禁忌的神秘感悟，拥有能拟态出早已灭绝的上古生物的术语！
能在灵境中拟态为龙的术语，单单是想一想，便知道其真身只可能是那些庞大修仙组织的最高层！
他究竟属于何方势力？
小白狐脑中走马灯般闪过一个个威名赫赫的势力与组织，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而于安澜此刻，却没有太多时间再耗在这里了。
他的精神力，已经快要维持不住拟态了。
“再会了，小东西。下回小心些，别再让人盯上了。”
于安澜说着，便要腾空飞走。
“请、请先等等！这位前辈！”
小白狐忽然出声。于安澜动作一顿，再度转头望向它。
只见这只小狐狸犹豫了片刻，终是鼓足勇气。
“多谢前辈今晚为我解围，我爷爷说过，受人恩惠，当心怀报答。
我虽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拿不出什么能让您这样的大人物看得上眼的东西。可我还是想向您献上一点儿微薄的谢意……”
哦？这白狐要报恩？
于安澜一听，顿时强打起逐渐涣散的精神。
说实话，若有可能，他还真想伸手撸一撸眼前这毛茸茸的小家伙。可又怕自己这龙爪子没轻没重，一爪子下去，直接把人家拟态给撸散了。
小白狐望着眼前的巨龙，又犹豫了一瞬，随后一张嘴，吐出一颗幽幽蓝色的小光球。
“我时常来灵界之中寻找隐藏的密传。
只是密传难求，今晚这一份，是我一个多月来唯一的收获。我知道，这其中的密传，前辈多半早已习得，多半是看不上眼的。
可这到底是我的一番心意，还望前辈不嫌弃。”
灵境林地之中，于安澜以龙之拟态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小狐狸，见它吐出一颗幽幽蓝光的小球，心中不由一喜。
今晚他在灵境里转了半天，正愁一无所获呢，这小狐狸倒是挺上道的。
于安澜心头高兴，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朝小狐狸微微颔首，随后沉默着伸出龙爪，轻轻一点那幽蓝光球。
光球应声而散，化作一团薄雾缓缓融入他的躯体。
小狐狸见这一幕，不禁又是猛地一惊。
这……这就直接吸收了？也不处理一下，不怕其中的心魔道障么？
真不愧是高位存在，精神强横到这般地步，连密传中这点心魔道障都浑不在意了。
它心中愕然，旋即又生出几分欣喜。
对方肯收下自己的谢礼，便说明是承了这份情。
小狐狸顿时觉得今晚这场惊吓，也不算白挨。
“那么……再会了，小东西。”
于安澜此时已明显感到拟态行将崩溃，不再多留。
他带起一阵强风，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朝着远处巨木林间飞去。
小狐狸恭顺地趴伏在草地上，目送那灰黑之龙消失在幽暗深处，良久才缓缓起身。
现实世界，夜晚的双阙城。
月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斜斜洒入黑暗的房间，落下一地清辉。
于安澜在床上缓缓睁开眼睛，随即捂住额头，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嘶……头好昏……方才那些……是梦么？”
他喃喃了一句又忙摇了摇头。
他穿着睡衣，忍着脑中的昏沉下了床，慢慢走到书桌前。
时针刚过子时。
在梦里统共待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可大半时间都耗在自家灵境里折腾术语了。
真正进入灵界也不过一炷香多些，到底还是精神力太弱，拟态维持不了太久。
今晚若不是撞见那只小狐狸，这趟灵界之行，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于安澜这般想着，开始回忆自己从小狐狸那里得来的密传。在灵界中所得的密传就有一点好处，不必再费神阅读。
信息一旦吸收，便都印在了脑中。
小狐狸赠他的密传名为《掌天术》，也是一本与灵界相关的书。
书里记载的，是一位名叫孙夏曦的灵界探险家，在灵界中的所见所闻，以及他经历过的各类探险故事。
书中时而写他躲避凶残灵境生物的追杀，时而写他在灵界中迷路，时而写他误入他人灵境，又与梦中之人于现实重逢的奇事。
比起之前那本以童话寓言为载体的《灵境行记》，这本《掌天术》以探险日记的形式写就，带着几分纪实之气。
于安澜甚至怀疑书中所记未必全是杜撰，那个姓孙的作者，说不定真是早期探索灵界的先驱之一。
因为书中对现实世界的描写，还停留在遥远的古代，远在蒸汽出现以前，距今已有相当年月。
不过，小狐狸给他的这本《掌天术》并非全本，只有早期的一部分探索经历，其中并无太多惊天动地的内容。
可即便如此，于安澜仍在里头寻到了宝贝。
灵境定位！
这是孙所发明的一种法门，可在灵境中确定自身当前的方位坐标。
灵界中的方位，与现实世界全不照应。
每个人每次入梦，梦茧在灵界中生成的位置都毫无规律。
正因每次入梦都会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想在灵界中寻定方位，便成了一件极难的事。
而孙却发现，灵界中心似乎存在着一股巨大的精神力波动。
这波动自中心向外辐射，覆盖整个灵界。
他以此为基准，感知那无形波动的来处，确定方位，创立出一套灵界坐标体系。
从此无论身处灵界何处，都能凭此法推算出自己的大概位置。
这法门极为实用，于安澜习得之后，心中欢喜不已。
有了它，以后再探灵界便不至于像没头苍蝇那般乱撞了。
不过，书中另有一事也让他颇为在意。
灵界中心有一个放射源，不断辐射出强大的精神力波动，笼罩整片灵境，甚至强到可以拿来当作灯塔。
那放射源……究竟会是什么东西？
这念头只在他脑中转了一转，于安澜便摇了摇头不再深想。
这种层次的问题，还远不是他现在能去触碰的。
除了密传信息之外，小狐狸所赠的信息球中，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精神痕迹。
这痕迹于他并无大用，却形同灵界中的“气味”。
下回再入灵界，若是那小狐狸就在附近，于安澜便能有所感知。
最后，于安澜将《掌天术》残篇中的道韵尽数提取，又积累下了三点少阳两点巽育。
如今他身上已有八点少阳五点坎水四点巽育。
距离那十点少阳的目标，只差最后两步了。
“呼……再接再厉。接下来只须弄到仪式，便能突破了。”
于安澜喃喃自语，舒展身子懒懒地伸了个腰。
月光恰好落在他扬起的手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指间那枚戒指，在月色之下正闪着幽幽的荧光。
那是一枚通体黯黑的戒指，上面刻着极简的新月纹样。
这戒指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夜里本就会泛起微弱的萤光。
“感觉它的光比以前亮了些……是错觉么？”
于安澜凝神看了片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困倦如潮水般涌来再也支撑不住。
“算了。睡觉要紧。”
他起身将窗帘拉严，重新钻回床上裹好被子，很快便沉沉睡去。
深夜，某处幽静的房间中，繁复花纹的地毯厚厚铺满地板。
数盏小巧香炉依着某种玄奥的布局，安置在房间各个角落。
炉中熏香袅袅，白烟如缕，在屋内缓缓弥漫。
椅上，一名少女正安静地睡着。
她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穿一身丝绸，灰黑色的长卷发如瀑般散至腰间，脸颊微圆，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
忽然，少女原本安稳合着的眼睫微微颤动起来，旋即缓缓睁开。
她眼中还带着些许迷茫，似还未从灵境中彻底回神。
“你在林地里遇到什么了，周芷罗？我瞧你睡着之后，脸色不太好。”
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自一旁响起，将她的思绪从梦中拉了回来。
少女循声望去，床边的高脚凳上一只黑猫正端端正正地蹲坐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目光严肃。
“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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