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双阙城,阴云低垂,月色渐暗。
城中某处隐秘角落,一间光线晦暗的房间,一场宴席正在进行。
浓郁的血腥气弥漫满屋,地毯上摆着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
红烛燃着点点微光,照亮了盘中那一堆堆切得细碎的血肉,有些还带着未剔净的骨渣。
长桌两侧坐着四个身影,他们不紧不慢地进食着盘中之肉。
长桌首端摆着一张空着的高背椅,那椅子雕工繁复却无人落座。
“诸位,宋浩的事你们各自查得如何了?”
说话的是坐在距那高背椅最近处的一名中年男子,他面容消瘦目光阴郁,一头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唇上蓄着小胡子。
他抬手抹了抹嘴边血迹环顾席间。
“没有收获。”
应声的是一名青年,正漫不经心地吃着盘中一块血淋淋的肉,连眼皮都未抬。
“我已动用了手头全部力量全无收获。自那日之后再没发现过那家伙的踪迹。”
接话的是个中等身材的秃顶中年。正是榆木西巷的主人常静。
“这座城根本找不到宋浩这么个人,我的人在泥河下游来回寻了许久,也没打听出有谁见过那么个人上岸。那家伙要么已经淹死了,要么早离开了这座城市……要么……”
一个背脊微驼的老者开了口。
他前襟的餐巾上沾满了血污,边说边斜眼看向对面的常静,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要么就是常静的情报有误,他手下那几个喽啰看走了眼,害得咱们白忙活了这么些天!”
“吴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在质疑我?”
常静一听顿时火起,瞪向那老者厉声回敬。
“嘿,我质疑又如何?若果真是宋浩那小子在西苑出卖了张,那他早就该跑得没影了。
怎么还敢跑到双阙城来,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公然售卖社团之物?
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
他又哪来的底气?
依我看,就是你的情报出了岔子!”
“你……”
常静一时语塞,转头望向席间,将目光投向那坐在离主座最近的男子。
“景峰!咱们干脆直接用起卦把宋浩的位置推算出来!寻常手段已经找不到他了!”
“老师留下的起卦机会,只有一次,宝贵得很。除非事关社团整体安危,否则我不会动用。”
“可是线人已经死了……”
“死了也一样,我说现在不是时候便不是时候。老师如今正准备突破无心打理,按他老人家的嘱咐,此处一切由我说了算。”
景峰的眼神沉了下来,常静被他这么一看,喉头动了动,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景峰扫视了在场诸人一眼,才又缓缓开口:
“宋浩之事继续留意便是,既然是情报出了差错便不必再费太多力气,眼下另有要事。”
他顿了顿,待众人目光都聚拢过来。
“据最新情报,镇魔司第三小队队长于音月的弟弟已经抵达双阙城。此前我们交予宋浩的差事,虽因他可能变节而失败,但原本的计划却未必就此作罢。”
“景峰,你的意思是……还要继续对那于音月的弟弟下手?”
景峰点了点头。
“于音月的天赋诸位有目共睹,踏入仙途不过两年成就练气。她那一身过人的武力,已给了我们不少麻烦。若能将其除掉……最好是诱他倒向我们……镇魔司在双阙城对咱们的压制,必将大大减轻。”
“比起镇魔司其他队长,于音月那厮年纪尚轻,是最好下手的一个。只要咱们能控制住他唯一的亲人,便要成了咱们掌中之物。”
“所以景峰,他那个弟弟如今情况如何?”
“前天上午,于音月已经把他弟弟送进了顾望学院就读。”
“顾望?那地方可不好动手……”
景峰也点了点头。
“不错,因此只能在学院之外行事,我已在着手安排。虽说有些冒险,但这一回我决定让咱们自己人亲自出马。”
说着,他拿起一块肉送入口中,那是块未经任何烹煮的生肉,在他齿间慢慢咀嚼。
暗红的血水顺着嘴角淌下,滴落在洁白的餐巾上。
双阙城西郊河畔,顾望学院。
一间宽敞的教室中,明亮的阳光从敞开的窗户倾洒进来,落在一张矮桌之上。
桌上摆着好几个形状各异的画像。
阳光之下,画像内容呈现出清晰分明。
矮桌四周围坐着一圈学生,各自架着画板,正神情专注地观察着画像上的光影,于安澜便在其中。
真没想到,这学院里美术居然还是必修课,真是头一回见这样的中学。
他心中暗自吐槽,坐在画板前,又将自己在纸上打的形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越看越是别扭。
这已不知是他第几次把草稿擦掉重画了,画纸被橡皮擦得起了毛,却仍不成样子。
再这么重画下去,怕是没完没了,别等到下课连张像样的作业都交不上去。
正当他心烦意乱之际,一个女同学为了捡掉落的橡皮,不小心撞到了矮桌。
画像啪嗒一声躺倒,桌上的几个支架咕噜噜滚了一地,落地时乒乓作响,把四周同学都吓了一跳。
于安澜心中暗喜,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石膏体。
就在他捡起其中一块正方体,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好沉……好冰,这触感不对。’
美术室之中,于安澜捏着手中那块沉甸甸的“支架”,心中疑惑更甚。
他将那石块轻轻放回矮桌上,趁着老师重新摆放静物的空当,悄然走到教室边缘的柜子旁。
柜上整整齐齐陈列着一排自画像。
于安澜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柜上的画像少说有十数尊,每一尊的面容神态都不重样,肌理纹路细腻入微,连发丝与衣纹都雕得一丝不苟。
这绝非寻常画家的手笔。
一般学校哪里负担得起?
这学校却拿它们当静物摆设,还一摆就是一大排。
回想起入学以来在这座校园里见到的种种,似乎各处都摆放着不少工艺品,数量之多,工艺之精,绝不寻常。
带着这份疑问,于安澜熬过了上午的课。
待午休时分,日头渐烈,他心中已有了打听的人选。
顾望学院某处楼道边,一名老校工正在仔细擦拭一尊半身石像。
他神情专注,动作极轻极慢,石像的耳窝、鼻底、眉弓、领口,乃至眼皮褶皱,都仔仔细细擦得干干净净,不落半分尘迹。
“百逸爷爷,有些事情想向您请教。”
一个声音从旁响起。
老校工手中一顿,转过头来,便见一个黑发红瞳的男孩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礼貌笑意。
“请问是……”
“于安澜,您忘了?我们之前见过就在我入学那天。”
“哦,想起来了,那天可多亏了你们姐弟俩,今日找我是有什么事?”
“百逸爷爷,我发现学院里有好多精美的作品,尤其是美术室里更是多得惊人。我在别处可从没见过这般景象,您知道这些作品的来历吗?”
百逸闻言,脸上笑意更浓了几分。
“你注意到了?也难怪,这些可不是用普通材料画出来的玩意儿,每一画作使用的颜料都是用上好的材料研磨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
“这些画像都是咱们学院的校长温若英先生亲手雕的,那可是一位大家,他就爱把自己的作品放在学院里陈设,他总说,盼着有朝一日,这学院能多出几位艺术家。”
“这所学院的校长……温若英么?”
下午,学院某间教室里。
讲台上,一位两鬓斑白老师正热情洋溢地宣讲太一教义。
台下学生们一边听讲,一边记着笔记。
教室后排倒数第二桌靠窗的位置上,于安澜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
楼下花园中,老校工百逸正扛着一把大剪刀,穿梭于灌木花丛之间。
他动作利落,修剪出的树篱齐整圆润,一看便是老手。
‘正好闲着,不如借机确认一下。’
于安澜瞄了讲台上一眼,见那宗教师正讲得投入,便从自己斜挎的书包里摸出一个小盒轻轻抽开。
盒中正是那枚控尸戒指。
他将戒指戴上,一只大蜘蛛从他衣袋中悄然钻出。
日渐西沉,一天光景转眼过去。
黄昏时分,顾望学院放学。
对于安澜而言,这便意味着一整日的煎熬总算到了头。
和往常一样,于安澜踏着夕阳朝校门走去,校门口早已停了不少马车。
那些世家与富商的孩子自有车夫在此等候,像于安澜这般雇不起专属马车的,只能自己叫黄包车。
好在平日里,总有些自由马车夫候在学院门口揽活。
于安澜前些日子都是打这些车回去的,车资也不贵。
他挎着书包,慢悠悠走出校门,习惯性地朝车夫们等活的地方扫了一眼,却没有瞧见一辆马车。
‘怪了,平日里这儿不都停着好几辆么?’
于安澜正自张望,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转头看去,一辆马车从路那头径直驶来,稳稳停在了他面前。
“公子,要搭车吗?”
于安澜微微一怔。
‘我正找车,车就来了?这未免也太巧了,看这架势倒像是一早就在等我出来。’
“嗯……让我想想啊。”
他嘴上应着,装作犹豫,暗地里已催动控尸戒指。
口袋中,蜘蛛探出半只眼睛,替他观察四周,尤其是视线死角。
斜后方不远处,不知何时已多了两个戴帽穿衣的成年男子。
他们一个假装看报一个作闲逛状,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背上。
‘看来……是真被盯上了。’
于安澜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了决心般抬头看向那车夫。
“请去南街。”
“好嘞,请上车。”
那车夫跳下车来,殷勤地替他打开车厢门。
于安澜迈步上前,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哎哟!”
“公子,您没事吧!”
车夫慌忙上前搀扶,于安澜借着对方弯身之际,飞快地斜了一眼他的腰间。
衣摆之下,赫然挂着一只枪套。
有枪!
“谢谢……”
他道了声谢,由车夫扶着坐进了车厢。
车夫关好车门坐回前座,随后一甩缰绳,马车缓缓起步朝前驶去。
那两个头戴帽子的男子见马车动了,彼此使了个眼色快步走向远处一个路口。
不多时,拐角处又驶出两辆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了于安澜所乘马车的后面。
路边的沙土地上,一只蜘蛛静静趴在墙根,将那三辆马车先后离去的方向一一记下。
它一扭身子,飞快地朝校园深处爬去。
天还未全黑,昏沉沉的暮色笼着城郊的旷野。
一条砂土铺就的乡道上,三辆马车鱼贯而行。车夫们驱马向前,四周静得出奇,只有密集的马蹄声与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嘎声此起彼伏。
前后两辆车中,各坐着一个身穿风衣的成年男子,目光一前一后,全都锁在中间那辆车上。中间车厢内,于安澜安静地坐在软垫上,抱着一本厚书,至少表面上十分认真。
‘果然……这压根不是去市区的路,怎么还越走越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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