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房间,他将房门关上反锁严实。
坐到桌前,于安澜将箱子搁在桌上,先仔细打量了一番,才动手打开。
以防箱子里有什么“开箱惊喜”,之前在外头他便已让尸偶开过一回了。
这一回,才算真正查看箱中之物。
这木箱不大,里头的东西也不多。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几支笔,几叠用来书写的空白纸张,一张地图,还有一个长方形的木匣。
除了地图之外,箱中还装了几封信,都是宋浩先前写给他们的。
再有便是于安澜之前寄出去的那张照片。
‘能把这张相片收回来,倒也算件好事。’
于安澜将照片小心收好,暗自庆幸。
这东西要是落到了那个当搜猎人队长的姐姐手里,那乐子可就大了。
将箱中内容浏览已毕,于安澜把目光转向那本小册子。
册子不厚,暗红色的封皮,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浅痕,勉强可以辨认出是一个简单的“坎水”字样。
于安澜盯着眼前的小册子看了一瞬,才伸手拿起。就在指尖触上封面的刹那,他的眉宇忽然微微一皱。
一股奇异的感觉自掌心涌来。这看似寻常的册子里头,似乎蕴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股奇异感触只让于安澜顿了一顿,随即便翻开了册子。
第一页是一份序言,专门写给本应拿到这本册子的宋浩。
君能通过试炼,实为可喜。所谋之事,铭记于心。
今依约奉上许诺之酬,以彰其功。
此册所载,虽属入道,却亦是修真途中的珍贵心得,乃凡俗中人毕生难触的秘撰,足以引君踏入仙家之门。
欲窥此道,先须明仙家之由来。
仙家之源,在乎道韵。道韵聚,则仙家成。
若问道韵何在,答曰:无所不在。
自君之身,至天地万象,凡所有物,莫不蕴道韵于其中。所异者,惟多寡贫富之别耳。
其次,君当知晓,道韵有属性之分。
道韵不同,所成就之仙家亦各有别,此即所谓道统之择。
修行的本义,便是将特定之道韵凝汇于一己之身,使生命得以超拔升华的过程。
道韵之属,本有七种。其中一种,今已消亡。
吾于此略作陈述,然亦不过粗浅言之。
盖每种道韵,其义其性,皆深奥难穷,即如吾辈,亦不敢言尽知,今所能为君剖析者,仅其大略而已。
其一曰“离火”,此道韵至为可厌,随君所呼,属性本无定称,此韵象主上升。
其二曰“巽育”,消极,下沉。
其三曰“戊土”,此道韵象无灵之实物。山岳江河,金石矿藏,皆归其属。
其四,便是无上尊崇的“坎水”了!“血”之道韵!“欲”之道韵!此乃鲜活生机之所系,感官欲望之所归!六韵之中,以此为至伟!其所对应之真君,亦为至伟!此,便是君日后将要踏上的道途!
其五之道韵,世称“太阴”。危险至极的“太阴”!此道韵与魂魄牵连最紧,主凋零,主腐朽。无论何时何地,皆须万分提防,不可有片刻松懈!
其六之道韵,名曰“少阳”,此道韵亦与魂魄相关。
其所象者,乃起始与觉醒,是深湛的精神,是万法的感悟。
此道途可涉足者,稀世罕有,君纵穷尽一生,也未必能遇一人。
须知正因其稀有至此,寻常修仙之辈,对此道韵几乎一无所知。
其七,便是已遭放逐的“肃金”,此道韵如今仅存于故老相传的野史之中。
在遥远的上古,肃金尚存于世时,最为凶险难测,威力无穷而极难驾驭。
执掌肃金道韵的真君,生性暴烈易怒,曾有一时,为心魔所惑,狂性大发,致使苍生罹难,万灵动荡。
众仙家倾力相抗,竟不能敌。无奈之下,只得将其放逐于混沌之外。
自此,肃金从世间消弭,然其逸散之质,却终究染遍了天地万物,无所不至。
于安澜坐在案前,就着昏黄的光,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中那本暗红封面的小册子。
他读得极认真,目光在字句之间来回逡巡,眉宇间始终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思虑。
“七种道韵……是么?”
肃金、离火、巽育、戊土、坎水、太阴、少阳。
按这册子上的说法,此方天地,万事万物,莫不身怀道韵。而这道韵,又有七种属性。
每一种所象之意都颇为玄虚,名目也没个定准。
依册中所言,想要踏入仙家道途,便须会聚道韵。
除却放逐的肃金,道韵有六种,那是否便意味着,这仙家道途共有六条?
于安澜一面读着,一面在心中盘算。
这册子上对“坎水”一路,赞誉之辞连篇累牍,几乎要将它捧到天上。
其实“血坎水”“坎水”这些字眼,于安澜早前便已在宋浩的书信中见过。
彼时尚不解其意,只当是那组织内部喊的什么暗语口号。
眼下再看,这“坎水”二字,于那组织而言,确实是要紧至极。
甚至极可能,便是他们那一身非凡之力的根本源头。
这样想着,于安澜又翻过一页,顺着序言继续往下读去。
欲踏仙途,首须于六种道韵之中择定其一。摄取单一属性的道韵,是一切渴求升华之人的第一步。自然,你万不可因此便以为,这世间的飞升之路一共就只六条。
只不过这起步之处,仅有六种选择罢了。
之后的路途,还远不是现下你该操心的事。
毫无疑问,我等以“坎水”为根基。
你既入了此番门槛,自也当摄取“坎水”之道韵。
你或许想问,“坎水”道韵究竟在何处?
这问题,我先前已答过了。道韵存于万物之中,凡目所能见、目所不能见之“物”,乃至之“事”,皆蕴含道韵。
差别只在多与少,丰与瘠罢了。“坎水”之道韵,自也如此。
“坎水”存于生命之中,存于你我的躯体之内。飞禽、走兽、游鱼,凡有生息之物,血肉之中皆蕴“坎水”。
在它们的血里!
在它们的肉里!
“坎水”无处不在,满目皆是!
读到此处,你或许会为这个处处皆“坎水”的世界而暗自惊叹,以为此道韵唾手可得,俯拾即是。
然则,我在此却要提点你一句。寻常禽兽血肉之中所含的“坎水”道韵,多是稀薄粗糙,嚼之无味,吞之噎喉,摄取起来效率极低。
唯有身为万物灵长的我们!
唯有我们人类的血肉,才蕴含最为丰厚、最为鲜醇的“坎水”!
那滋味,是世间至味,只须尝上一次,便再难忘记,无可比拟!
读到这里,于安澜猛地将手中册子一合。
他的呼吸微微发紧,目光直勾勾盯着封面上那个模糊的坎水形印记,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还在消化方才从册中读来的那番话,缓了片刻,才又重新掀开册子,逐字逐句地反复端详。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发觉这册子后半已不再写什么升华之道,满页涂着的都是些颠三倒四的赞辞,什么“坎水至上”,字迹歪斜,语句癫狂。
嗯,实实在在,半点折扣都不打的那种吃人。
序言至此终了。
再往后翻,这册子上所载的,便全是教人如何从人的血肉之中汲取“坎水”道韵的章程。哪个部位的道韵最为丰沛,哪处又最为贫瘠,标注得明明白白。
末了还附了不少辅助材料的炮制之法。
这册子体积虽小,内里却塞得满满当当,还配了一堆插图,看得于安澜胃中翻涌,几番险些呕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修仙秘典,分明就是魔教的小册。
到了这一步,于安澜总算是把那个神秘组织和所谓的“坎水”道途,摸出了个大致轮廓。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猛烈的后怕。
他只觉脊背发凉,万分庆幸自己当初没有被宋浩那帮人擒住。
“呼……这世道,当真比先前所想的还要凶险。”
于安澜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自语般叹了一句。
到了此刻,他多少有些明白了,这世界的官府为何要设立镇魔司这样的衙门。
若不设个专管之司严加剿灭,只怕用不了多久,便要闹出大乱子来。
这“坎水”之道,实在血腥得紧。
也不知这世上是否还有旁的宗门,也在追寻此道。
若是有,他们是不是也一般无二地吃人?
其余道韵,会不会同样有人聚众追寻?
那些道途走的又是什么路数?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将出来,搅得于安澜心烦意乱,如坐针毡。
一页页扫过去,除了那些腌臜内容,再未发现什么新东西。
一直翻到最后几页,才又见着几段话,是专门写给宋浩的。
……
到了这里,想必你已经大略领会了咱们这条伟大道途的真意,已是心痒难耐,急不可待地想要投身其中了吧?
对于你这等既怀灵宝,又有地位,还办成了要紧差事的成员,上头另有额外的犒赏。
这是先前应承过你的,打开箱中的那个木匣子吧,奖励就在里头。
……
他放下手中册子,缓缓将目光移向箱中。
那里还静静躺着一只长方形木匣,匣面乌沉,并不起眼。
他思索片刻,才伸手将那木匣取到面前,轻轻拨开锁扣,掀开匣盖。
匣中之物入眼的刹那,于安澜只觉一股凉气自脚底直冲上来,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大的木匣里,铺着一层暗色丝绒。
丝绒中央,嵌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玻璃瓶,瓶口封得极严。瓶中灌满了暗红色的黏稠液体,颜色沉得发黑。
一颗带着血管被齐根切断的心脏,正正浸在这暗红液体之中,载浮载沉。
“真是……祸害。”
于安澜低低骂了一声,移开视线,转到玻璃瓶旁,匣中还压着一张折好的字条。
他伸手取过,展开来看。字条上寥寥数行,写的正是瓶中物事的来历。
这乃秘仪所成,每一个上面,都凝聚了三位成人周身所含的全部“坎水”道韵。是不可多得的高浓度道韵储存之物。
将它们尽数吃下,你体内的“坎水”道韵便能累积到突破水准。
届时动身前往双阙城,寻到我们。
我等会为你举行突破仪式,助你迈入“坎水”道途的最初境界。
到那时,你便正式跨入仙家之门,成为一名“练气”,成为我辈中人……
字条读完,于安澜陷入了沉默,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微微发白。
片刻之后,才缓缓将目光移回匣中。
那玻璃瓶里的暗红液体映着烛火,折射出一层幽沉的光。
心脏在这片昏红中浮着,像是还残留着生前的温度。
‘把心脏全吃下去……便能跨入仙家境界了么?’
按字条上所写,自己只需将这三颗心脏尽数吃下,便能一口气积攒到充足的道韵。
距离跨入仙家,只差一场突破仪式。而一旦踏入仙家之门,力量便再不是眼下这般单薄。
更强的体魄,更多的手段,真正有了几分在这诡谲世道里安身立命的底气。
要说于安澜完全不动心,那是假的。
他因一场意外魂穿至此,人生地不熟,无依无靠,又被一个吃人的邪门组织盯上。
内心深处那份不安与惶恐,几乎如影随形,片刻不曾消散。上一世临死前的恐惧,早已深深刻进了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里。
被追杀时的仓皇奔逃,那种种滋味,至今仍会在夜深人静时翻涌上来,搅得他心神难宁。
这样的不安,唯有力量能够消解。
这三颗心脏对他的吸引力,确实不小。
他费尽心思,冒着奇险,从那场伏击中将这份本属于宋浩的“奖励”截下来,为的不就是那信中所写的仙家之力吗?
而眼下,这份力量就摆在面前。
只需拧开瓶盖,将那东西送入口中,像吃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宵夜那般,便能一步登仙。
这般想着,于安澜的呼吸不禁微微急促起来。他的手慢慢抬起,一点一点伸向那匣中之瓶。
指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的玻璃时,却听“啪”的一声脆响,他将匣盖猛地合上了。
“呼……还是觉得恶心。吃了这种东西,往后怕是更睡不好觉了。还是另寻个法子踏入仙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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