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道葛魁，他将盾背在身后，左右腾挪奔着。后头的强弩射来，钉在盾上，将他打了个踉跄。有个无甲的贼人丢下长枪奔逃，刚越过他两步，就一脚踩空，陷进坑里。
他当即转向要绕过陷坑，却失了重心，扭倒在地。弩箭恰好打在他铁盔上擦走，叫他脑子里好似铜锣打晃。再起身时，已扭伤了一只脚，强勉着单腿蹦走。
有披甲亲兵追到他身后，持着盾挡箭，倒退着护着他走。又有人奔来将他背起，这才逃进了林子。
而南面靠前的林子也已燃起，被北风刮着向南卷去。
葛魁高喊：“祝先生有随从在，定会救他。我等去五里坡会合，待会鬼神再来就跑不了了。”
也不等还未逃出火场的同伙，自有亲兵捡了着火的枝木，十多个先逃出的贼人拥着葛魁，钻入了漆黑山林。
桐村那方箭雨不断，直到有人臂膀失了力，上不得弦，方才垂着手停下。
郑成忙攀到最高处的山石，趴在石上，将背后的盾取出，站起身来，双手持盾护身，踮脚张望。
直到看见火场中许些若隐若现的死尸，他方才一屁股坐在石面上。而在他左右，练勇、庄户已是蹦了起来，挥着拳跳着。东西两侧，更是欢呼声鼎沸。
星光映燎原，秋风啸林峦。青原山南麓山面，此刻成了桐村人的庆功场。
郑三奔来，喜道：“兄长，贼人败了！当真败了！”
郑成道：“我还没瞎，自己看得见。”
郑三笑道：“此番大功，家主定然重赏！”
郑成却指着南面，道：“火还未熄，贼人也未走尽。你且带人去看各处陷坑，再派几个人探查南边林子，切莫叫残贼摸回来。”
郑三忙应了，自去点人。
又有人来报，说郑岳昏厥不醒，已叫随从护住，正要抬回村里。
郑成闻讯，顾不得其他，忙下了山石前去探看。待见郑岳双目紧闭，面上尽是血迹，问了随从，才知九叔公与鬼神争斗，耗尽了气力。
郑成叫人速备担架，又唤会医术的庄户前来照看。正忙乱间，郑福奔来问道：“贼人可是都退了？”
“退了，留下好些尸首。只是林中尚有残贼，不可轻进。”
郑福听罢，终于松了口气，忙道：“我已叫人回村报捷。此番总算能向家主交代了。”
郑成点点头，望向郑岳，又问道：“柳桥人那边可有消息？”
郑福摇头道：“尚未回来，只知他们带着吴四往怀平县去了。”
郑成道：“他们去救人，生死未卜。我等虽打了胜仗，事情还不算完。”
郑福听了，便不再多言，自去料理伤者、收容人马。
刚到四更天，桐村。
五匹快马举火进了村，叫开了门，直奔郑家大宅。
不多时，郑策和郑亮奔到前院堂厅，问道：“探得甚么？”
探马回道：“查了两日，怀平县几处可疑的庄院都遣人探过。又买通几个与张家往来的牙人，方才打听出来，那张员外确实养着一批习练刀兵的庄客，平日住在东庄，少与外人来往。”
“二八那夜，东庄有人出门，直到二十九日才陆续回来。有人见他们用车马运了几只大木箱，走的是怀平县官道。”
郑策忙问道：“可知箱中是何物？”
“尚不知晓。只是车马后来分了路，其中一路往东庄回去，另一路却不知去了何处。”
又道：“那张家庄客在怀平县也颇有些势力，我等不敢贸然进去查问，只能先回来报知。”
郑策苦笑了一声，回道：“我知矣。且先下去歇息，待天光初晓，还要再劳累你们去怀平县官道上，尚有一事探查。”
待人走后，郑亮道：“此事倒与那降人吴四之言对得上。看来绑掳郑家子弟的，果真是怀平县张员外的人。”
郑策轻点了头，喝了口热饮子，喃喃道：“青原山或是已经打上了。”
郑亮道：“九叔公既已上山，想来不至于败。只是柳桥人带着吴四去救人，至今尚无消息。”
郑策道：“人若救不回来，青原山便是杀得血流成河，也无济于事。”
郑亮一时不语。
郑策又问：“往山里派人去了么？”
“已遣了两拨探马，只是尚未回来。”
郑策起身道：“去村墙上看看。”
二人走出宅外，行到村门，上了墙，望向南面，久久不离。
十一月初三，天光初晓。
当郑家派往怀平县的探马刚出发不久时，站在村墙上的郑家人终于见到了青原山塘马。
“大破贼寇！万胜！”
破音吼叫与马铃声一道传来。
郑策闻声，忙往前走了几步，扶着墙头问道：“人质呢？可有柳桥人的消息？”
那塘马尚未到村墙下，便喊道：“青原山贼众大败，斩获甚多！只是柳桥人尚未归来！”
郑策听罢，回头看了郑亮一眼。
郑亮忙道：“青原山既已大胜，柳桥人便少了一路后顾之忧。想来只须避开怀平县张家庄客，便能将人救出来。”
郑策却不答，只叫人将塘马领进村，详问战况去了。
而此刻，柳桥练勇已进入桑阴县界。又行了数里，随着朝霞铺展，道上逐渐有了行人。
许明与林思行在前头，许明窃声道：“可以叫那些人自行离去罢。”
林思往后看了一眼，说道：“等到了离县城近的地方放下，叫他们自去报官。”
正说着话，却见迎面而来的行人如避洪水猛兽般跑走。林思自量着身上的各处血痂，不禁失笑无语。
经过一处村落附近时，村中警锣骤响，有人在关闭村门，墙头上陆续有青壮持械登上警戒，对他们怒目而视。
有郑家人在马车上指着路，倒也无需寻人问道。只是再行数里后，众人水已喝尽，又见到某村口有草棚挑着食幌，便驻足停留。
那店家正蹲在灶台下忙活，只听到有多人进来，便说道：“客人来得正巧，蒸饼已……”
话未说完，就吓得墩在地上，急忙从灶炉里抽出一支燃烧半根的柴火，在身前舞着。
未料抽柴火时太过迅猛，带出了多根烧柴，当下就将灶下的干草引燃。他“哎呀”一声喊，又挪着去灶台旁的水桶里取水。
趁他左右难支时，林思一个箭步窜来，劈手压了柴火，喊道：“我等不是贼人，莫慌！”
话音刚落，村里警锣响起。
那店家当场泪奔，两脚一软瘫在地上，许明等人忙拥上把火灭了。
林思对着店家笑道：“我等乃是柳桥练勇，杀贼得胜而归，身上尽是贼人血，店家莫怕。”
“我乃林思。”
“我便是许明。”
店家抹着泪，打量了二人一阵，方才起身，慌忙拱手赔礼。
小半刻后，众人带着吃食、饮子离去，留下了发愣咋舌的店家。
又过了两刻，村门打开，一群青壮拥到食棚里。
有人赔笑道：“却不是我等故意来迟，只是寻思着贼人来食棚也就是抢些吃食，无甚要紧，犯不上搏命。”
那店家气道：“甚么贼人？那是杀贼得胜归来的柳桥练勇！”
又去拧着那人衣襟骂道：“贼人不是来抢你的口中食、身上衣，却说甚么风凉话！”
说罢，便扭打起来。
再说柳桥众人，分了吃食给囚人、吴四，一路边走边吃。待行到某处岔口时，有郑家人指路道：“沿此路，脚程快些，今夜可到县城。”
闻言，许明与林思对视点头，队伍停了下来。
林思与那些外家囚人说道：“诸位，现在可自去，或去县城报官，或是归家，又或去他处皆可。我等非官差，难管诸位归家，一路珍重。”
囚人听罢，当场拜下，口中感恩不尽，又报了姓名、籍贯居处，只言盼大恩来日再报。
有两人原本就在怀平县做工，被张家庄客捉去，因家中无钱赎人，已被关了数月。如今得了自由，却不敢再回怀平县，只想去桑阴县投亲。
又有一个年老的，连声问柳桥村在何处，说待回乡之后，定要带儿孙上门答谢。
林思道：“长者不必如此。我等此去尚有军务，恕不能再送。”
那老者只得千恩万谢地走了。
待众人散去，许明便叫各伍收整队伍，郑家五名子弟仍乘车同行，吴四也被捆在担架上，交由赵勇等人照看。
吴四一路昏沉，见囚徒都走了，忙问道：“好汉，我这条命怎生处置？”
林思道：“你还要跟我等回桐村，郑家的事尚未料理完。”
吴四叹了一声，闭眼不语。
众勇继续前行。
时过午后，当青原山众人陆续撤回桐村时，村外的道上有一辆双套驴车奔来，直趋村门。
还未停稳，赵宁便跳下了车，软着腿，手扶车辕，吐了几口酸水。
护着他来的两个柳桥村勇，忙架着他往村里去，但村门处已拥堵难以行人。
他伸长了脖子，左右张望，却没看到柳桥人，忙拉住了一个郑家人问道：“敢问我柳桥人可已下山来？”
那人愣了愣，忙道：“贵村壮士另有要务，今日或明日更可回来。”
说罢，拱了拱手，忙往村门里挤进去。
又拦了一人相问，那人道：“我是夜里才上山，不曾见到贵村壮士，当真不知。”
赵宁疯也似的逢人就问，不多时，哭喊道：“桐村害我！桐村害我！”
有山里撤下来的桐村人忙去相慰，被他攥着臂膀摇晃着哭骂道：“你们是派他们送死啊！许明昏聩！林思昏聩！”
那桐村人连连道：“赵里正莫急，我等青原山已经打了胜仗。柳桥壮士另去救人，未必有甚凶险。”
突然，远处传来欢呼声，一道快马向村门奔来，马上人声嘶力竭地喊道：
“大捷！人已尽数救回！柳桥壮士正在归来！”
轰！震天喝彩之声暴起：“壮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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