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睁开眼的时候，不记得自己是谁。
他躺在一片荒草里，头顶是灰白的天。
这方天地叫做九天十地，天有九重，地有十方，
凡人一辈子走不出一城一池。陈雨醒来的地方，是十方荒野最外沿，连个像样的地名都没有。风从远处卷过来，带着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味道。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墟气。这方天地里，墟气有许多叫法，元素力、灵气、斗气，说的都是它。
名字换了又换，东西始终是同一个。天地间流动的力量，谁引得动，谁就活得体面。
他试着伸手去抓风。
风从他指缝里穿过去，墟气绕着他的手掌走，像水绕着一块烧红的石头。他不死心，又试了一次，这次连绕都不绕了，墟气在他身周三尺之外就散了，像是他身上长了层看不见的壳，把所有力量都挡在了外头。
【叮。】
脑子里忽然跳出一声响，不是耳朵听的，是骨头里响的。
【大墟体系，启动。】
【检测到宿主：失忆，无名，无籍，无册。】
【本体系靠吞噬天地奇物成长。当前环境评估：荒郊野岭，奇物为零。】
【宿主稍安。本体系已饿一万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特别说明：您抓不到墟气，不是手笨。是这方天地不认您。没关系，咱不靠它。咱们吃别的。】
陈雨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干净，没有伤疤，指节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熟稔，像是这双手做过很多事，只是脑子不记得了。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不信邪，又换了几种法子。有人教过他，引气要静心，要让口鼻去吸天地间的流动。他盘腿坐了半个时辰，把荒野里能吸的都吸了一遍，吸进肺里的只有冷风和土腥，墟气连衣角都没碰一下。他想起还不会走路时似乎也有人这般教过，可那点记忆像被水洗过，只剩个影。
荒地尽头传来马蹄声的时候，他才回过神。
一队戍卫沿着官道过来，统一的青甲，甲胄上绣着云纹。领头的校尉勒住马，低头看他。
“哪来的野人。”
“我没名字。”陈雨说。
校尉笑了：“没名字也好办。这方圆三百里，归青云城管制。入城要验籍，验籍要引墟气。你引一个我看看。”
陈雨伸手。
墟气再次绕开了他。
校尉的笑收了：“连气都摸不到，也敢在官道上晃？滚回你的野地待着。再往前一步，按私闯论。”
他一夹马腹，带人走了，马蹄卷起的尘扑了陈雨一脸。
陈雨抹了把脸。远处田埂上，有个老农随手一扬，墟气凝成水珠，浇了半亩菜地。那么简单的事，别人举重若轻，他连碰都碰不到。他不觉得羞，只是觉得这世上好像有很多门，别人生来就拿着钥匙，他连门在哪都看不清。
陈雨站着看了马队很久。他忽然觉得奇怪，那些戍卫引气时，指尖亮起的光，他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能分出光的冷暖。可轮到自己，光就躲。不是他看不见力量，是力量看不见他。这区别，比他以为的更伤人。
他站起来，往荒野深处走。走了一程，肚子叫了，他摸摸身上，什么都没有，连衣服都是破的。
【叮。宿主，饿的如果是您，本体系也饿。】
【建议：找点能吞的。石头也行，野果也行，哪怕是块含铁多的土。】
【本体系不挑食。】
陈雨在地里刨了半天，刨出一块黑不溜秋的石头，啃了一口，崩了颗牙。
【叮。评估：此石硬度超标，不在本体系食谱。宿主牙口也不行。建议换软的。】
他换了根树枝，嚼了嚼，满嘴木渣。又试了把野果，酸得舌头打卷。荒野里的东西，要么咬不动，要么难吃得要命。他瘫在草垛上，望着天，头一回觉得活着这件小事，居然这么费劲。
天快黑的时候，他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个好东西。一株草，草芯泛着微弱的蓝光，周围的虫子都不敢靠近。陈雨凭本能觉得这东西能吃。他伸手一碰，蓝光嗖地钻进他掌心，顺着那条来历不明的细纹，一路钻进身体里。
暖。
那是他苏醒后，第一次觉得身体是暖的。细纹在掌心蠕动了一下，像一条刚醒的虫。陈雨摊开手，看见纹路比刚才深了些，颜色从灰转青。他不知道这纹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只记得苏醒时它就在，安静地趴着，像在等第一顿饭。
【叮。】
进食完毕。
【奇物：蓝芯草。品级：下下。营养：约等于半碗稀粥。】
【但，这是本体系第一口饭。纪念一下。】
【宿主当前状态：依然很弱。距离能打，还差很多顿。】
陈雨靠在石头上，看着天上的灰白。一个失忆的野人，一个饿了一万年的骨头里的声音，靠啃野草活命。这算什么开局。
陈雨把那株蓝芯草剩下的根须塞进怀里。夜风凉，他抱着膝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一个失忆的野人，靠着啃草活命，连自己姓甚名谁都答不上来。这算什么开局。他正发着呆，可就在这时，山坳外头亮起了一点光。
光很轻，像有人提着灯笼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光后面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不高，不冷，平平常常一句话，像在自家院子里嫌蝉吵。
“你躲这儿干什么。”
陈雨抬头。
光落下来，照出一个姑娘的轮廓。她立在半空，脚尖点着一缕墟气，墟气托着她，她却不像别人那样费力。她看着陈雨，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丢了很久又找回来的人。
“我叫天理。”她说，“名字借你用一用。你身上丢了一样东西，我帮你找回来。作为交换，你陪我走完我要走的路。”
陈雨张了张嘴。
【叮。】
检测到同行者。
【权限：未知。危险度：未知。】
【但本体系有句话：她知道饭在哪。】
【建议：跟着。】
陈雨看着天理，天理看着他。
“先说好，”陈雨很诚恳地问，“你也是来抓我的？”
天理愣了一下，噗嗤笑出声。
“我是来带你走的。”
天理从半空落下来，站在他面前。她个头不高，一身素白，头发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尾端缀着个小铜铃，风一吹叮当响。她绕着陈雨走了一圈，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你丢的东西，现在说你还听不懂。”她说，“你先跟着我走走。这方天地有七国，七国各有神治，人人引墟气，活得热火朝天。你引不动，所以它们容不下你。”
“容不下就容不下。”
“容不下，你就会一直被人赶。”天理说，“一直赶，一直饿，一直是个没名没姓的野人。我不想看你那样。我带你走一条别的路。”
“什么路。”
“先去青云城。”天理指了指天边，“那里有六个人，圣级墟种，这十年来最拔尖的天才。你见了她们，或许能想起点什么。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至少，她们那座城里，有你要找的第一个答案。”
【叮。检测到目的地：青云城。】
【评估：六位圣级，打不过。建议宿主管住手，别惹事。】
【另：路上若有奇物，请务必张嘴。本体系谢了。】
陈雨把那株蓝芯草剩下的根须塞进怀里，站起来。荒野的风更大了，吹得他破衣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醒来的地方，草还是草，天还是那天，好像他从来没来过。
“走吧。”他说。
天理走在前头，红绳上的铜铃叮当叮当。陈雨跟在后头，脑子里那个饿了一万年的声音，难得地安静了一瞬，像也在等着看，这条路通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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